第二十九章 测试(2 / 2)
他立刻盘膝坐好,全力应对体内肆虐的能量。消化丶镇压…足足过了半钟头,体内翻江倒海的感觉才逐渐平息,脑海中的杂音也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抹去脸上的血污和冷汗,眼神却异常明亮。
「有效!」他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虽然过程痛苦得想死,但这次加餐之后,黑光病毒对愿力污染的「消化酶」似乎真的被激活丶强化了少许。转化效率有了些许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对「吞噬-消化」这个流程的实战把控,有了质的飞跃。
他走到昏迷的信徒身边,检查了一下。对方生命体徵平稳,只是极度虚弱,身上的污染痕迹淡了很多,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算你运气好,赶上我走可持续发展路线。」程松从他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面除了半块更硬的饼,还有一小块颜色暗沉丶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触手冰凉,隐隐有微弱的愿力波动。「这算战利品?还是任务道具?」
第三天傍晚,程松正在尝试将一缕净化过的丶相对温和的愿力能量引导至指尖——这是他设想中,未来可能用于稳定他人状态的手段——动作忽然一顿。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抬起头。
张角的虚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破败的殿门前。夕阳的馀晖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地面积尘上,没有影子。他静静地看着程松,看着地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炭笔痕迹,看着程松指尖那缕微弱却稳定的淡金色能量。
沉默在空旷的古观里蔓延,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许久,张角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沙砾摩擦:
「值得吗?」
程松放下手,指尖的能量悄然散去。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
「我说张大仙师,」他咧嘴,笑容里没什麽温度,「你这问题就跟我问我中午吃的饼值不值一个铜板一样——饼已经啃了,铜板也花了,值不值的,饼能吐出来吗?」
张角血丝密布的眼眸盯着他,没有笑意。
程松收起那点玩世不恭,叹了口气:「说实话,不知道。我这人怕死,怕疼,更怕变成疯子。每次『消化』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沉入暮色的荒凉山野。
「但我知道,」他声音低沉下来,「如果因为怕自己死,怕自己疯,就缩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外面那些人一批批被污染丶被献祭丶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鬼东西…甚至,如果将来有机会,还得亲手推他们去走那条必死的路…」
他转过身,直视着张角那双承载了太多重量丶几乎要碎裂的眼睛。
「那我这辈子,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跟死了,跟疯了,又有什麽区别?」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你当初拿起那本仙书的时候,不也是这麽想的吗?」
张角的身躯,微微地晃了一下。
古观内死一般的寂静。夕阳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入。张角的虚影在昏暗中愈发模糊,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最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某种程松从未听过的丶近乎脆弱的颤抖,「…只是想让他们…不疼而已…」
「我看见了…太多人受苦…庄稼枯死…孩子饿哭…官府徵税…豪强夺地…他们疼啊…浑身都疼…心里更疼…」
「那本书…它告诉我…有办法…可以让他们不疼…可以建一个…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都不再受苦的…」
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几乎要溃散。那些属于「大良贤师」的冰冷丶决绝丶殉道者的悲壮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露出底下被绝望和痛苦浸泡了太久丶已然麻木的底色。
程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许久,张角的身影重新稳定下来。但眼中,似乎沉淀了些许别的东西。他不再看程松,而是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明日子时,广宗城南三十里,古祭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却比之前少了些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会最后一次开坛作法,那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终点。」
他缓缓转头,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程松身上。
「你若觉得你的路是对的,就来用你的方式向我证明。」
话音落下,虚影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还残留在空气中。
程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破窗灌入,带来远方的寒意和隐约的丶属于流民营地的浑浊气息。
「终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程松嗤笑一声,「说得跟旅游景点似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景点。
是刑场,是祭坛,是张角为自己丶也为这场疯狂选定的最终舞台。而他收到的,是一张通往舞台中央的邀请函。
证明?
他得在张角那毁天灭地的最终仪式上,证明自己那套现编的丶粗糙的丶漏洞百出的理论,不仅可行,而且有意义。
「压力山大啊…」程松挠了挠头,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他走回墙角,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地上那些炭笔涂画的思维导图。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一点点丶一点点地把它们全部抹去。
灰尘和炭灰混在一起,模糊一片。
站起身,拍了拍手。
路已经选了,饼也啃了。
他注定要去那个舞台上,告诉那位绝望的大良贤师——或许,还有别的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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