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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骨哨低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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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天光像极了领导画的大饼——看着有点亮,实则屁用没有。

程松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些,仿佛能直接蘸笔写春联,胡子拉碴得像被饿了三天的山羊啃过,头发则是标准的「刚被十级大风吹过又睡了回笼觉」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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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男人也跟着扯——很好,这皮笑肉不笑的微表情管理,去演「被迫营业的社畜」绝对能拿奖。右臂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不是受伤,是那种「身体里的房客正在装修且拒绝沟通」的微妙不适。

皮肤表面看不出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黑色的物质正缓慢蠕动着,消化着昨晚「进食」带来的养分,也消化着那些不属于他的丶破碎而狂热的记忆碎片。

冷水糊脸,物理清醒。

「小松!吃饭了!粥要凉了!」母亲刘秀英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清晨特有的丶不容置疑的活力。

「来了。」程松应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把那股从内脏深处泛起的丶冰冷的不适感狠狠压下去。

餐桌上,白粥咸菜煎蛋,朴实无华得像是某些小程序游戏的新手大礼包。父亲程建国捧着手机,眉头微皱——这表情程松熟,通常出现在看到「震惊!某地执法人员遭遇突发事件身负重伤……」这类标题时。

「昨晚上又熬夜了?」刘秀英把粥碗推过来,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看这脸色,跟被人吸了阳气似的。说了多少次,晚上要早点睡,你那工作本来就耗神……」

「巡逻,走多了。」程松低头扒拉粥,米粒滚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需要这种真实的丶带着烟火气的痛感,来对抗体内那股虚无的饥饿丶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巡逻巡逻,就知道巡逻。」刘秀英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每日例行的念叨,「你那工作,说出去是辅警,听着还行,可工资就那麽点,还危险……你看人家王阿姨儿子,坐办公室的,上个月刚升了主管,年底奖金听说有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手势,「你再看看你,老大不小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程松开启「嗯嗯嗯是是是对对对」应答模式,左耳进右耳出。大脑分线程处理信息:白粥温度73.2度,咸菜含盐量偏高,煎蛋边缘微焦……粥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间,他几乎要产生幻觉——碗里的白粥在蠕动,变成粘稠的丶散发着甜腥味的绿色液体。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粥还是粥。

「……所以我说,下午两点,星巴克,你跟人家姑娘好好聊,听见没?」刘秀英的念叨到了尾声,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照片你也看了,多文静一姑娘,小学老师,工作稳定,脾气也好。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程松抬头,加载出一个孝子标准笑容:「知道了妈。」

「光知道不行,得放在心上!」刘秀英瞪眼,「穿精神点,别整天垮着个脸跟人欠你钱似的。你那件蓝格子衬衫呢?就去年我给你买的那件……」

「妈,」程松发动打断技能,声音有点干,显得底气不足「我这周六周日可能要出差。」

餐桌空气瞬间凝滞。

程建国从手机后抬起眼皮:「出差?去哪?」

「所里安排的,封闭式,警务技能提升。」程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突击性的,说是上面大领导要来检查。」

「什麽时候走?」刘秀英问

「八点集合。」程松避开她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所以下午的相亲……可能赶不上了。」

沉默。只有粥碗上升腾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邻居的咳嗽声。

「又培训。」刘秀英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一种深重的丶积年累月的失望,「上次也说培训,结果呢?回来一身伤,问也不说。程松,你是不是……」

「行了。」程建国放下手机,声音不大,却让刘秀英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儿子,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闪了闪,又归于平静。「工作上的事,该去就去。注意安全。」

程松喉咙发紧:「嗯。」

「那姑娘那边,我再去说说。」刘秀英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疲惫,「人家抽时间也不容易……你呀,什麽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程松没再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粥已经凉了,糊在食道里,沉甸甸的。

吃完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他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忽然想起昨晚那些粘稠的丶绿色的液体——那玩意儿可比洗洁精难清理多了。

回到房间,关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头像是个抱猫的卡通女孩,昵称「婉婉」。

「程先生你好,我是李婉。阿姨把您的微信推给我了。很高兴认识你【微笑】」

下面还有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听阿姨说您工作很忙,要注意休息呀【可爱】」

程松盯着那两行字,还有表情符号。标准,礼貌,属于正常世界的丶温婉的善意。

他手指悬停,十几秒后打字:「你好。抱歉,临时有紧急任务,今天下午可能无法见面了。非常不好意思。」

发送。

沉默几秒。

「没关系,工作重要。那就等你任务结束再说吧【微笑】祝顺利。」

程松没再回。他退出聊天,看着手机桌面——很多年前和父母在公园的合影,那时候他还相信世界是讲道理的。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枚金属徽章,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扭曲的符号在昏暗的房间里似乎隐隐流转着黯淡的光。

右手,是那个黑色的丶仿佛由某种生物骨骼雕刻而成的哨子。此刻,它正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持续不断地震颤着。没有声音发出,但那震颤通过指尖传递到骨骼,再顺着骨骼蔓延到全身,带来一种令人牙酸的丶仿佛无数细小虫子在骨髓里爬行的酥麻感。更诡异的是,那震颤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带着某种节律——急促三下,停顿,再缓慢两下,周而复始,像是某种……心跳?或者,是召唤?

与此同时,他视野右下角,冰冷的银色倒计时正在无情跳动:

【任务匹配剩馀时间:06:42:15】

六小时四十二分十五秒。

程松闭上眼睛,再睁开。徽章的冰冷,骨哨的颤抖,倒计时的跳动,胃里尚未完全平息的丶对昨晚那些「养料」的冰冷回味,以及仿佛由灵魂深处传来的丶属于另一种存在的丶贪婪的悸动——所有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紧他的心脏。

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选择早就做好了。从他误入那扇门,踏入那个病毒横行的世界,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时候,从他第一次为了掩盖异常而「清理」掉那些东西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对父母撒谎的时候。

那条平凡丶琐碎却又让他拼死想抓住的「日常」之路,此刻仿佛正在他脚下寸寸断裂。

他猛地握紧徽章和骨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拉开衣柜最底层,拖出黑色双肩包。

灵街依旧繁荣。

程松再次站在「容奇斋」门前时,骨哨的震颤已经明显,甚至在口袋里发出嗡鸣共振。他推门进去。

「哟,这才多久?又来了。」容狩蜷在那张加高的太师椅上,身上换了件绣着银色暗纹的玄色小袄,怀里还是抱着那本巨大的兽皮书。她抬起琉璃金色的眸子,扫过程松的脸,又落在他下意识按住的口袋位置,「怎麽,昨晚的宵夜没吃乾净,拉肚子了?还是说……」她鼻尖微动,像只嗅到异味的小猫,眉头嫌弃地拧起,「你身上那坨不可燃垃圾,跟这哨子产生化学反应了?」

程松没理会她的毒舌,径直走到柜台前,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骨哨拿出来,放在光滑的黑木柜面上。骨哨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持续的丶令人不安的细微嗡鸣。

「容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服务?」程松一脸严肃,「这玩意儿,是根据你的情报昨晚去签收的,刚开始还好好的,今天就自己在那儿蹦迪。我这心脏受不了啊。」

容狩放下书,慢吞吞探身,伸出两根细白手指捏起骨哨,像捏着什麽脏东西:「七天无理由?你当这是拼夕夕买拖鞋呢?」

「那至少得给个差评。」程松叹气,「产品质量太差,用户体验极糟。这震动模式连个开关都没有,续航还贼长,我从家一路震到你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裤兜里藏了个情趣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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