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无畏的「巴利斯坦」(伊耿历260年)(2 / 2)
马里斯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不在他这边,他趁着一次潮水退去的短暂间隙,利用光线的微妙变化作为掩护,再次发动猛攻。巨剑以开山裂石之势,挟着他全部的体重与怒火,当头向巴利斯坦劈下——然而,就在发力瞬间,他支撑身体的左脚恰好踩到水下一块被潮水磨圆的暗石,脚下猛地一滑,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那完美无缺的劈斩动作也因此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形。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失衡,使得他在巨剑扬起至最高点时,胸前板甲与臂甲之间,露出了一个不及一指宽的丶存续不及一次心跳的致命缝隙。
但对早已将全部精神凝聚于一点的巴利斯坦·赛尔弥而言,这一瞬已然足够。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影子山猫,俯身前冲,海水在他脚下炸开一朵浑浊的浪花。年轻身躯里蕴藏的全部潜能在此刻爆发,速度提升到极致,目标直指那瞬间暴露的「岩羊咽喉」。马里斯的巨剑带着凄厉的风声从他头顶险险掠过,而巴利斯坦手中那柄忠诚的长剑剑锋,已如毒蛇般精准而冷酷地楔入了那道缝隙。
「噗嗤——」
钢铁撕裂内衬的链环,穿透坚韧的肺叶,直至被坚硬的脊骨阻挡。温热的丶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立刻从创口和马里斯的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两人之间浑浊的海水。
马里斯的怒吼戛然而止,化作喉咙里血沫翻涌的丶意义不明的哽咽。脱力的双手,再也握持不住那柄大的异乎寻常的巨剑,「噗通」一声沉入不断上涨的潮水之中。他踉跄着向后倒退,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地丶难以置信地瞪着巴利斯坦,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滔天的愤怒,有壮志未酬的不甘,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最终,竟奇异般地沉淀为一缕如释重负的释然。
「戴蒙…我的…」黑火家族最后的君主,喃喃着某个名字,或许是那位掀起叛乱的祖先,或许是他那远在异乡的幼子。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吞噬了他梦想与生命的狭海,仰面倒进了不断拍岸的浪涛之中。
巴利斯坦拄着长剑,剧烈地喘息着,咸湿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看着无情的海水如何漫过马里斯的胸膛,将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如同漂浮的月光。那双曾燃烧着狂怒火焰的紫罗兰色眼眸,其中的光彩正一点点流逝,与西天最后一丝光亮一同,彻底没入无边的黑暗。
「爵士!我们赢了!赛尔弥爵士万岁!」士兵们狂喜的欢呼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如预期般涌上巴利斯坦的心头。他反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与恶心,不得不单膝跪地,呕吐的感觉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喉管。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不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直面死亡,但却是他第一次,亲手终结了一个绵延近百年丶曾数次撼动铁王座的家族的最后希望。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丰收厅,老学士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地图上的历史脉络:六十年前,戴蒙·黑火如何在「寒铁」的蛊惑下高举黑旗反叛;一次次的黑火叛乱如何像瘟疫般在七国蔓延;如今,最后一位拥有公认继承权的黑火男性,倒在了他的剑下。历史在这一刻,被他,巴利斯坦·赛尔弥,亲手划下了一个血腥的句点。
「赛尔弥爵士!」一名传令兵奔跑着踩过水花,脸上带着兴奋与一丝不安,「礁湾的残敌已全部投降!我们在主帐里找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项炼递上,链坠是黑火家族的黑龙纹章,但内侧却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致我的小龙,马里斯」。
「他有个儿子。」巴利斯坦突然说,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不像他自己。「在我们登陆前,就被他的心腹护卫送走了,据说去了争议之地,远离战场。名字…也叫戴蒙。」他抬起眼,看向传令兵。
年轻士兵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远处,幸存的黄金团佣兵正在陆续放下武器,他们的盔甲在初升的星月微光下闪着黯淡而屈辱的光。胜利并非终结,只是另一段隐患的开始。
巴利斯坦望向北方,望向维斯特洛的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浓重的夜色。清剿石阶列岛乃至整个厄索斯大陆上的黑火残党丶追捕那个名叫戴蒙的男孩,或许还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但失去了马里斯·黑火这面凝聚人心的旗帜,失去了这最后一个成年男性继承人,叛军再难形成统一的丶足以威胁铁王座的力量。至少在今夜,七国能暂时获得喘息之机,杰赫里斯二世国王可以睡一个稍微安稳的觉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这场源于伊耿四世国王的临终恶意丶源于「寒铁」的偏执丶源于戴蒙·黑火的野心的漫长悲剧,真的随着马里斯的死亡而落幕了吗?
他想起更早时候,在他还只是个侍从,他的老师曼佛德·史文爵士说过的话,那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杀死一个敌人很容易,孩子,只需要够快的剑和够硬的心肠。终结一场战争要难得多,需要智慧丶宽容和漫长的时间。但最难的,是扼杀孕育战争的仇恨。仇恨就像深埋地下的野火,只要一丝火星,就能再次燎原。」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马里斯的遗体,轻柔地推动着他,像母亲在轻摇睡梦中的婴儿。巴利斯坦突然深刻地意识到,倒在这片冰冷海水中的,不仅仅是一个叛军首领丶一个觊觎王位的僭越者,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爱着自己儿子的父亲,一个承载着半个世纪家族怨恨与荣光的丶行走的最后容器。现在,这个容器破碎了,其中的内容物——那浓稠的仇恨与执念——却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或许正随着那个名叫戴蒙的男孩,流向他乡。
厚葬他吧。」巴利斯坦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正在靠近的士兵耳中。「以符合他身份和血脉的骑士之礼。」
士兵们脸上露出惊讶丶不解,甚至有些抵触的神情。有人张了张嘴,想提醒这位年轻的英雄,里面躺着的可是罪大恶极的叛徒。
「他或许走错了路,或许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叛国罪,」年轻的骑士没有看他们,而是仰起头,望向渐渐亮起稀疏星辰的丶广袤而冷漠的夜空,「但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逃跑,没有乞求怜悯。这份勇气,无论服务于何种目的,都值得一个骑士的尊重。」
当庆祝胜利的篝火在远处的沙滩上噼啪作响地点燃,映红了一张张劫后馀生丶兴奋雀跃的脸庞时,巴利斯坦却独自一人,默默走向附近一块最高的礁石。他站在那上面,如同一个孤独的哨兵。南方,隐约还能听到黄金团残部撤退时吹响的丶低沉而哀伤的号角声,那是失败者的绝唱;西方,则是王国舰队庆祝胜利的嘹亮欢呼与悠长号角,胜利者的凯歌。他恰好站在光明与黑暗丶欢呼与寂静的交界处,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心中却翻涌着比狭海波涛更为汹涌的历史浪潮。
许多年后,歌谣与传说会在维斯特洛的酒馆与城堡大厅里传唱,吟游诗人会用华丽的辞藻描绘「无畏的」巴利斯坦如何在石阶列岛单枪匹马斩杀「凶暴的」马里斯·黑火,为坦格利安王朝铲除最后的心腹大患。他们会歌颂他的英勇丶他的忠诚丶他的武艺。却无人知晓,在这个胜利之夜,萦绕在这位年轻骑士心头的,并非喜悦与骄傲,而是一片沉重而阴郁的迷雾。那是一张在马里斯的主帐里发现的羊皮纸,一个关于血脉丶关于世袭的仇恨丶关于命运无情轮回的清晰警告,它乘着咸涩而冰冷的海风,如神话中海妖的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龙血永不熄灭,只在灰烬与遗忘中耐心等待,等待着重生的风,终会再次燃遍整个世界。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片承载着七大王国的土地,然后毅然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礁石,走向那些正在等待他丶簇拥他丶即将把他推上传奇之路的士兵们。年轻的脸上,已刻下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沧桑与沉重。传奇之路,就在这个浸透了血与盐丶胜利与隐忧的夜晚,刚刚铺开它的起点。而它的起点,永远散发着死亡与狭海的咸腥,以及荣耀之下,那无法言说的孤独与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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