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杀人不行,那杀牛呢?(2 / 2)
这不就是老爷当年在军中体恤士卒丶与将士同食同袍的风骨吗?
「好!好!好!」张顾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哽咽,脸上愁苦尽去,满是欣慰和激动,「小少爷有此仁心此志,老爷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十石糙米,一头健牛!明日一早,老奴亲自陪小少爷去庄上!定要让庄户们感受到小少爷的这片天大的恩情和心意!」
看着张顾精神振奋丶仿佛年轻了几岁般转身丶步履匆匆去安排的佝偻背影,张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双拳。
冰冷的铁甲依旧在书房角落沉默,但张远的目光却已投向了城外,投向了那些挣扎在灾后泥泞中丶嗷嗷待哺的庄户。
杀牛!
这既是为他续命,也是为「张青阳」这个身份扬名立万丶凝聚人心的第一步!
掠夺生灵之血气,补自身寿元之亏空……
这乱世求存的残酷法则,正以一种意想不到且冠冕堂皇的方式,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
一层薄雾,笼罩着饱受蹂躏的大地。
一辆陈旧的牛车,碾过泥泞不堪丶坑洼遍布的官道,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驶向丰明县城外张家所属的庄子。
驾车的是老仆张顾,他紧抿着唇,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刻满忧虑。
牛车后斗里,十石糙米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旁边还跟着一头被缰绳牵引丶膘肥体壮的黄牛,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前路的沉重,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叫。
张远坐在牛车一侧,裹着一件半旧的厚袄,小小的身躯在颠簸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似平静地望着前方,实则心中波涛翻涌,既为即将进行的「试验」而紧张,又为即将目睹的惨状而沉重。
离庄子越近,水灾的触目惊心,便越加清晰地烙印在视野之中。
道路两旁,昔日规整的田埂早已消失不见。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水域。
原本应是金秋收获的稻田,此刻只馀下零星枯黄发黑的稻秆尖,孤零零地刺破水面,如同溺毙者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水面漂浮着各种杂物,断裂的房梁丶散落的家具丶腐烂的植物,甚至隐约能见到被泡胀的牲畜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淤泥丶腐殖质和尸骸的恶臭。
空气湿冷而凝重,吸一口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一些地势稍高的坡地或丘陵上,挤满了临时搭建的窝棚。
这些窝棚简陋到了极致,几根歪斜的木棍支起一块破油布,或者乾脆就是一堆湿漉漉的茅草堆。
棚子周围泥泞不堪,污水横流。
稀稀落落的人影在窝棚间蠕动,多是衣衫褴褛丶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几个面颊凹陷丶肋骨根根可见的孩子,赤着脚在冰冷的泥水里翻找着什麽,也许是能塞进嘴里的草根或侥幸逃生的虫豸。
一片死寂中,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或婴儿微弱的啼哭,更添凄凉。
当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近庄户聚集的核心区域,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打谷场时,原本死水般的沉寂被打破了。
「看!牛车!有牛车来了!」
「是米!盖着油布,肯定是粮食!」
「老天爷开眼了吗?是……是送粮的官差?」
「不像,没见官府的旗号……」
「那……那是谁?」
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瞬间被牛车后斗那鼓囊囊的轮廓,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饥饿的本能超越了恐惧和麻木,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惊动的蚁群,缓慢而迟疑地向牛车方向挪动。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盖着粮食的油布上,充满了无法掩饰的丶绿油油的渴望,仿佛那油布下藏着的是救命的仙丹。
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想扑过来,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拽住。
老仆张顾将牛车停在打谷场中央一块稍乾的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直了佝偻的腰背,用尽力气,苍老而带着激动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张家庄的乡亲们!都看过来!张家庄的乡亲们——!」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老人身上。
张顾环视一周,看着那一张张枯槁绝望的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某种宣告的庄重:「苍天有眼!张家不绝!我张顾守了七年的空宅,终于等到了!咱们张家的小少爷——张青阳少爷!他回来了!」
「老爷唯一的骨血,回来了!」
他猛地侧身,枯瘦的手指向站在牛车旁的张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看!这就是咱们的小少爷!御虏校尉张振山老爷的独子!青阳少爷!」
所有的目光,带着震惊丶难以置信丶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瞬间从粮食转移到了张远身上。
那个站在老仆身边,身形瘦小丶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孩子,竟然是忠烈之后,是张家唯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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