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4章 衷告与训诫（下）（2 / 2）

「后周的豪强们只能偷偷摸摸地买地，赵匡胤来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买。他们怎么能不支持赵匡胤？」

史洛阳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着，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紧。

「儿……儿臣知道了。」

史进的目光转向史南阳。

「再说商人。」

史南阳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一定要注意，可以有小商小贩，而且也必须有小商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推着小车在集市上卖豆腐的老汉——这些人是百姓，不是商人。他们和农人丶工人一样，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但绝不能允许商人做大。而且商人能够做大，必然是和朝中的官员有勾结。商人做大了，比贪官污吏还要危险。」

史南阳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着史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姜氏齐国怎么就成了田氏齐国？这个例子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知道。田氏不是靠打仗夺得江山，是靠收买民心。借给百姓粮食，用大斗借出，小斗收回。百姓觉得田氏好，觉得姜氏不好。久而久之，民心归了田氏。田氏就取代了姜氏，成了齐国的国君。」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三个儿子脸上。

「你们不知道的是——商人是没有国家的。」

殿中，又是一静。

那静比方才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三个人的心里。

「商人一旦做大，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财货被人惦记。尤其担心被朝廷惦记。所以，商人在做大的过程中和做大之后，一定会拖大量的朝廷命官下水。而且他们自己还会当官。」

他的目光落在史南阳脸上。

「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故事，也是活生生的例子。吕不韦帮子楚当上秦王，然后他自己做了丞相，权倾朝野，连秦王都要叫他一声『仲父』。最终，他们要掌控朝廷，甚至改朝换代，他们才能安心。而那些贪官，因为贪墨了民脂民膏，想不东窗事发，唯一的办法就是改朝换代。改朝换代之后，就不会有人再去查他们以前的烂帐了。商人丶贪官的财货，就安全了。」

史南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眉梢，蛰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没有擦。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商人——」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用我大梁农人和工人的财货来倒。所以——绝不能让商人做大。」

三人齐声道：「儿皇（儿臣）遵旨！」

那声音整齐有力，在殿中回荡，震得铜炉里的炭火都跳了两跳。

史进靠在摇椅上，目光落在三个儿子脸上，看了很久。

「再就是农人丶工人和士兵。」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叮嘱三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一定要善待他们。一定要让他们生活无忧，甚至可以优渥。因为他们才是创造财货的人，而且他们是不能离开土地的人。只要你们善待了他们，他们就会保卫你们的江山。」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扇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屏风，扫过上面绘着的万里江山。

「官员——是百姓的仆人。读书人——是蠹虫。商人——是社鼠。」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三个儿子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郑重。

「只有农人丶工人和士兵——才是你们的天，才是你们的庇护者。」

殿中，一片寂静。

铜炉里的炭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爆一下，噼啪作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雪霰敲打着窗棂，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却又清晰得像钟声，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

史南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史进，看着这个靠在摇椅上丶盖着薄被的老人，看着这个头发花白丶满脸皱纹丶却依旧双目清亮的老人，看着这个二十二年如一日丶从未停止过思考的老人。

史洛阳的鼻子微微发酸，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史江宁低着头，望着自己膝盖上那件青色官袍的袍角，望着袍角上那些细密的云纹，一动不动。

良久。

「儿皇记住了。」史南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儿皇一定善待农人，善待工人，善待士兵。」

史洛阳和史江宁齐声道：「儿臣也记住了。」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比方才任何表情都真实，都温暖。

「当然，也不要将读书人和商人赶尽杀绝，他们还是有用的，有的时候要用读书人帮你们辩经；至于商人，保护好小商小贩，他们可以让百姓的生活更便捷，总而言之，你们要用他们，不能被他们所用。今天这些话，你们回去总结一下，记录成文，然后派专人快马，送给我看。」说到这里，史进轻轻摆了摆手：「好了。你们回去吧。明日一早，我就和国师他们回梁山了。今日——最后说说话，就到这里吧。」

三个儿子站起身，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那一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三人倒退几步，然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