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4章 衷告与训诫(下)(1 / 2)
「你们都只是说到了一方面。」
三人同时一怔。
六道目光同时落在史进脸上,六只眼睛里都带着一丝困惑。
史进靠在摇椅上,目光落在殿顶那些绘着日月星辰的藻井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钉子钉进青砖。
「这天下的财货——一粒粮食,一把锄头,一匹布,一张桌子,一座房子——都是工人和农人创造的。」
他的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三个儿子脸上。
「工人用他们的手,把铁矿石炼成铁,把铁打成锄头丶打成刀枪。农人用他们的背,把种子撒进土里,把庄稼收回来,磨成粮食。没有他们,这天下什么都没有。」
三人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
史进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保卫这些财货丶保卫大梁江山的,是兵士。他们扛着枪,骑着马,在边境上喝风吃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没有他们,工人造的刀枪就握在敌人手里,农人种的粮食就进了敌人的肚子。」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读书人和商人是什么?读书人——编造种种藉口,来从农人丶工人的手里将这些财货夺走。」
殿中,骤然一静。
那静来得太突然,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被利刃割断。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
「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什么『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都是骗人的鬼话。是读书人在抬高自己的身份。其实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不种地,不打铁,不织布,不盖房。他们什么都不会。但他们读了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要做官。做了官以后,就要和皇帝『共治天下』。」
他说到「共治天下」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讽。
「其实他们不是和皇帝共治天下,他们是要独治天下。然后将天下的财货都收到他们自己家里去。如果皇帝不和他们『共治』——也就是不让他们独治——他们就往皇帝身上泼脏水。『暴君』丶『独裁』丶『劳民伤财』丶『横徵暴敛』丶『与民争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的脸。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最终是给他们勾结外敌,制造藉口。历史上记载的『皇帝与民争利』,其实都是皇帝在和他们丶在和诗书传家的豪强争利,不是和你们方才说的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民』争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手里能有几个利?值得皇帝去争?」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长了,长到铜炉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长到窗外的雪霰敲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史南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史洛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颈里,他也不擦,只是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江宁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深丶更沉了。
窗外虽然是严冬飘雪,殿中燃着铜炉暖意融融,可三个人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史江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皇,他……他们勾结外敌,真的毁了汉家的江山,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他……他们不也是汉人吗?」
史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这个『勾结外敌』——不一定是异族。也可以是贼寇。可以是任何一个能帮他们保住利益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对于他们而言,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他们只在乎——谁能保护他们的利益。」
他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绘在顶上的日月星辰。
「看看隋炀帝。征高丽丶修运河丶建东都——其实没有一件事是坏事。征高丽,是为了消除边患。修运河,是为了沟通南北。建东都,是为了控制关东。哪一件是坏事?」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三个儿子脸上。
「但是因为隋炀帝施行科举,让寒门子弟上来,和他们争夺做官的权力——杨玄感就反了。后来史书中,他们就把隋炀帝写成昏君。说他修运河,只是为了自己享乐。」
史洛阳的眉头紧紧拧起。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不解。
「可是——隋炀帝修运河,确实死了很多人……」
「修运河当然会死人。」史进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哪一个大工程不死人?修长城死了多少人?可长城挡住了多少异族的铁骑?运河修了上千里,死了多少人?可运河沟通了南北,养活了多少人?」
史洛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史进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再看看赵匡胤。他篡位了,为什么后周朝廷的官员们都拥护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他完全开放了土地买卖。」
史洛阳道:「后……后周也允许买卖……」
「后周律法明文规定,」史进一字一句,「『典卖田宅,先问房亲,次问四邻』,未经此程序,交易可被判无效。赵匡胤呢?他准许随便买。不限对象,不问亲邻,只要有钱,想买多少买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史洛阳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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