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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计劝于文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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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让于禁隐隐意识到:他费观和你于禁,从某种意义上,都是「降将」,都身处某种尴尬而身不由己的境地。费观或许能理解他的无奈与挣扎。

这种手法,在心理学上可称之为「触发器」。

当未来某一天,于禁在魏国遭受那灭顶之灾般的羞辱时,这颗种子就会破土而出,触发他联想到今夜,联想到费观曾给过他的另一种可能。

于禁回国后,如果心中只有无尽的羞辱,那很可能会选择一死了之,或以其他悲剧收场。

但如果在费观处还有一个「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选项呢?哪怕这个选项在当时看来多么荒诞不经。

当然,这计划听起来像个东拼西凑的急就章。但对费观而言,眼下最迫切的,是需要于禁的帮忙撑过江陵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

于是,他对于禁用上了所谓的「深夜电台说服法」。

这是FBI专家在处理人质对峙事件时用过的一种心理技巧:不去强行要求对方立刻放下武器投降,而是像深夜情感电台的主持人一样,用充满共情的声音与对方沟通。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压力很大,独自承担了太多,看看窗外,夜色多么宁静,世界并没有抛弃你,何必把自己逼到那个死角呢?」

同时,还要若有若无地提醒对方现实的紧迫性,「时间不多了,我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人。等天亮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咱们这些下面跑腿的兄弟,其实也不想和你拼命啊————」

这种沟通的核心目的,往往不是为了立刻换取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而是为了与对方建立一种脆弱的共识,你我都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都是为了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何必互相为难?

当时,费观给沉默的于禁又倒了一杯酒。

「能请动您这样的英雄,哪怕只是站在身后给我撑撑场面,我费某人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放下酒壶,诚恳道:「既然都坐在这儿了,将军,我想问您一个不违背忠义的问题。」

于禁闷闷地灌了一口酒,将杯子重重放下:「讲。」

「为了供养将军您和那三万被俘的将士,关将军前线大营的粮草已经捉襟见肘了。可他又不能像当年的武安君白起那样,把战俘都坑杀了事。真正有远见的人都在发愁粮食从哪儿来,可我环顾这江陵城,从太守到属官,似乎大家都不急。」

费观苦笑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筹粮。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原来不是大家不愁,而是各有各的算盘,有人甚至可能盼着这粮草早点耗尽才好。」

「你把你们内部不和的消息告诉我,不怕我利用吗?」于禁抬眼看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怕也没用。」费观摇头,「况且我相信将军您,也不是那种会四处嚼舌根的小人。古话说得好,坦诚相对的敌人,有时候比虚伪敷衍的盟友,更值得信任。」

于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早年便识得关云长。你方才夸我是英雄,但云长才是真正的伟岸丈夫,义薄云天。可惜,他性子太傲,自视太高,目下无尘。这也注定了他会招致许多人的厌恶与嫉恨。如果荆州的豪族大姓,如今在对他消极怠工,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话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魏丶吴两国都急于攻打荆州的一个深层真相:

乱世中的民心,往往不在于底层百姓的拥戴,而在于地方豪族士绅的实际支持。

关羽虽然是荆州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威震华夏,但他孤悬于云端,不屑与地方豪族分利。一言以蔽之,他虽是统治者,却在荆州本土缺乏真正牢固的根基。

想想看,历史上吕蒙白衣渡江时,荆州的高层将领丶地方官员丶有影响力的士绅,除了少数几个倒霉蛋,有谁拼死抵抗,以身殉国了吗?

没有。

他们中的许多人,转眼就成了东吴新主的座上宾。

「既然将军看得如此透彻,那我便直说了。」费观盯着于禁的眼睛道,「江陵城外,靠近俘虏营的地方有一座新建的粮仓。那里面的粮食是专门用来供养您和那三万魏军将士的。我费观以名誉担保,那批粮食,即便是我军粮草再紧张,也绝不许任何人挪用分毫。」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要强抢这批救命粮,将军您和那三万兄弟,打算怎么办?坐着饿死吗?」

于禁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一股沙场悍将的气势无声弥漫:「关云长若要粮,以他之威,谁拦得住?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等事————为了手下儿郎能活下去,我和那七军将士自然会拼死一战!纵使螳臂当车,也绝无坐以待毙之理!」

「多谢将军。」费观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是随口提及般说道,「顺带一提,那座粮仓里的粮食并非官粮,而是我费某人的私产,以及部分信赖我的士绅所捐。关将军即便再孤傲,总不能明火执仗地强抢豪族家产吧?否则这荆州之地,恐怕早就反了。」

「至于江陵港口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费观指了指码头方向,「那是我劝说本地士绅捐出来的军粮,名义上,那是关将军的。」

于禁是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关键,他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如果港口的官粮因为某种意外,比如被内应一把火烧了,或者被外敌劫掠了而消失不见。你要保住那三万俘虏的性命,唯一的依靠就是你那座私人粮仓了?」

他紧紧盯着费观:「你预见到东吴会通过内应,里应外合,所以才想拉我下水,借我和三万俘虏的求生之志,来保住你那座粮仓,作为最后的筹码?」

于禁忽然冷笑一声:「难道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反而建议东吴来将,平分了你那批粮食?他们或许很乐意用一批粮食,换我于文则一个人情,甚至换那三万俘虏的暂时安定。」

「将军这是在说笑吧?」费观也笑了,「如果真能靠分粮食」就维系同盟,魏丶吴之间又何必在合肥一带反覆拉锯?眼下所谓的孙曹同盟,不过是吴越同舟」,迫于关羽压力临时凑在一起的同船客罢了。风浪稍息,立刻就会拔刀相向。」

他收敛笑容,认真道:「为了利益暂时聚在一起的人,哪来的信义可言?东吴若得南郡,首要考虑是巩固统治,消化战果,他们会愿意白白养活三万曹魏战俘?恐怕解散都是好的,更可能的是驱之为奴,或乾脆以绝后患。」

「所以,待会儿见了东吴的使者,您想说什么,尽管说。痛斥我费观奸猾也好,表明您忠魏之心不改也罢,甚至暗示东吴与之合作,都随您心意。我绝不拦着。」

费观说着,语气异常平静。

于禁听到这儿,眼神深处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费观那平静的三言两语,每一句敲在于禁心头。

他不是怕死之人,但他肩上还担着三万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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