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上加霜，山湖崩了（2 / 2）

这种同时存在于两个时空的感觉让梁宋陌生又仓惶，如同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活生生地裂变，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又反袂而去，一个向冰，一个向火。火光越来越近，火舌是不是舔上了皮肤？

剧烈的刺痛像千百只手一起拉扯着他，像无数根钢针一起扎向他，他龟裂了，像一具正在窑里火炼成形的瓷器……嘭……碎了，他碎成了一千片，一万片，不不，无数片……他开始升腾……只有痛苦，只剩下痛苦，他要失禁了，他要死了，他窒息了，没有空气，没有光亮，他又下坠了，下面是无底深渊，无数双手拉着他，跌进刺骨的寒冷里……

师叔……师叔……

有人猛烈地晃他，他渐渐从惊惕里回魂，迷迷糊糊睁开眼，是水，四面都是冰冷的水，冻水在黑暗里肆意流淌冲撞，势不可挡。他浑身胀痛，几乎不能呼吸。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轻轻问，是幻境吗？还是在幻境里面吗？

「师叔……你醒醒……」

「山湖崩了……」

他猛地睁开眼。

山湖崩了？

还是在这个破旧的道观里，四下都是翻滚涌动的水，他看不清四周，冰冷的湖水拍打着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师叔……山湖崩了，你再不醒来我们就淹死了……」四周除了黑暗，都是疯狂奔流的湖水，只有神案上还有一盏微弱的油灯还在燃着，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脸惊慌的李拒霜，还有那只黑猫。

绳子被解开了，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水，踉踉跄跄站了起来大口喘息，神游的魂魄此时仿佛已经定入了他的身体。他渐渐清醒：山湖水倒灌了。

PT402线周围应该有大大小小四个湖泊，离这里最近的是萨鲁卡玛，萨鲁卡玛是个高山湖泊，海拔大概有3000多。如果梁宋没记错，这个湖就在他们现在所在位置的西北，距离并不远。

昨天那场地震可能导致了堤坝裂缝，而这会儿堤坝崩塌了。来不及再多想，他推了李拒霜一把，湖水轰鸣里，李拒霜哭兮兮的，「师叔……」梁宋指了指神案。

「你别急着哭，这个时候哭是最没用的反应。」梁宋惊讶于自己的镇定和冷静，可能是生死一丝自救的本能让他瞬时变得强大，他的声音几乎被水声掩盖，他又提高了音量，「李拒霜，这里是你的地盘儿，你看，水越来越多，马上整个大殿都会被淹没，你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山洞这种也可以，位置要再高一点，对，位置要高一点，水淹不过来，但能避风取暖。尽快，我们没时间了。」

李拒霜在发抖，他的棉袍被水湿了，沉嗒嗒往下坠，衣角几乎垂到了神案上。

「祠堂，我们可以去祠堂……地势高……这会子说不定还淹不到那里……」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会游泳吗？」

李拒霜点了点头。

「找得准方向吗？」

「嗯。」

「我的行李包，你放哪里了。」

李拒霜想了想，弯着腰踩着神案向前去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提着梁宋的登山包，肩膀上蹲着的，还是黑猫南斗。梁宋翻出来腰包，系在腰上。衣服在哪里……衣服不重要了……来不及了……水要没上来了……

他胡乱挑拣了几样工具，又将手电筒用束带绑在李拒霜手腕上。打开手电筒，强光手电照亮了整个大殿。水，到处是浑浊的水，旋转着冲撞着所有的一切，疯狂地洗荡着这里。他拍了拍李拒霜，「棉袍，脱了……你在前面游，我跟着你，跟着手电筒的光。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猫怎么办……」

「它跟着我，它有办法。」

强光一直在前方引路，梁宋每次从水里探出头，都能看到手电筒的光亮，如同光剑一般刺破暗夜，雪更加细密。

四面都是嘶嚎的风，水里夹杂着杂草丶树叶丶石块丶木头，还有无数细碎的冰凌。初中的时候，梁宋是校游泳队的成员，游了两个月，他嫌弃集训枯燥就死活不去了，但他的游泳水平还是可以的。他对自己有信心，此时此刻他只能对自己有信心。

不知道游了多久，他感觉脚可以着地了，他摸索着站起来，尽力克服着失重和寒冷，磕磕绊绊地朝手电筒的光走过去，那只黑猫果然也在，牢牢地蹲在李拒霜的肩膀。

师叔……李拒霜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撑着膝盖看着李拒霜，无力反驳。

随便吧，叫什么都好，师叔就师叔好了。

折腾了一宿，天，渐渐白了。远远的，山峦轮廓也渐渐清晰。他往雪地上一瘫，吐出一口杂着泥土的水。今天，会是个大晴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