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白骨(2 / 2)
「既然参不明白。」
「便索性多养出几途来。」
王显德抬起一根枯瘦手指,轻轻点向嚼骨魔。
「于是老夫从中取出十数种法门,略作修剪,散入中州。」
「这些法门可引气,可筑基,甚至可让某些天资过人的人走到极远。」
「只是其根基深处,皆藏一线。」
「为老夫仙基【酬亲血】所制。」
他看着嚼骨魔,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赞许。
「修习者众多,可走到贤侄这一步,玉骨通明丶元精沛然,堪为主鼎者,唯你一人。」
「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嚼骨魔魂火剧烈颤抖。
愤怒丶屈辱丶不甘,像毒火一般在那具白玉骨架中翻涌。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天意?」
「王显德,你也配说天意?」
「你得了完整的熔金法,便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你怎知自己不是别人局里的鱼?」
「你怎知那《度人经》,不是更高处的人撒下来的种子?」
王显德眼底深处,有一瞬极淡的阴影闪过。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贤侄说得不错。」
「或许是。」
「可那又如何呢?」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起身,大殿之中,血腥气忽然浓重起来。
一缕缕暗红血气自他白袍之下渗出,像活物般在地面上游走。
「得此经时,老夫便已明白,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不走,便永远是他人砧板上的肉。」
「走了,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王显德一步一步走向嚼骨魔。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白须,皮肉,骨骼,衣袍,尽数在血色里沉下去,化作一泊粘稠深邃的血浆。
他的声音也开始变的高远莫测。
「此方地界,方圆千里,早已是炼蛊之瓮。」
「既入瓮中,便无所谓清白,也无所谓无辜。」
「弱者为薪,胜者成金。」
「贤侄,认命吧。」
「认命?哈哈哈!!!」
嚼骨魔魂音陡然拔高。
「我认你祖宗!」
白玉骨架猛地一震,骨山最深处似有一滴玉髓被强行引爆。
轰——
毁灭性的玉光自地底炸开,直冲大殿四壁。
王显德所化血潭却没有避让。
那血潭猛地向前一扑,像一张铺开的血色大口,将嚼骨魔连同那道爆开的玉光,尽数吞没。
血中,无数痛苦面孔一闪而逝。
「恨!恨只恨苍天无眼,未许我早生百载!否则…今日被剥皮拆骨丶敲髓吸魂者…当是你这老狗!!!」
嚼骨魔最后的咒骂声,撕裂般响起:
「老狗!」
「我咒你终有一日,也如我今日一般,被人拆骨抽魂,炼作炉中一味!」
「我咒你金丹不成,万劫不复!」
「我咒——」
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之中,只剩下血潭深处令人牙酸的溶骨声。
咕噜。
咕噜。
片刻后,整座白骨山开始震动。
先是殿顶白骨纷纷坠落,紧接着,大殿四周的骨柱一根接一根断裂。
山体深处,积攒数十年的死气丶怨念丶骨灰丶血煞,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黑灰色洪流,疯狂涌向地下那团血潭。
白骨山外,白骨道的邪修纷纷惊醒。
有人想逃。
有人跪地叩首。
有人嘶声呼唤嚼骨魔。
可无论他们如何挣扎,体内气血都在下一刻被强行扯出,化作一道道细长血线,没入山腹。
一具具尸体倒下。
又在顷刻间化作乾枯骨粉。
整座白骨山,像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到外地洗净。
血红沼泽渐渐乾涸。
山壁上的污痕一寸寸褪去。
弥漫多年的怨气黑雾,也在那恐怖吞吸之下迅速变淡。
到了最后,连风声都轻了。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乌云汇聚。
雨水忽然落下。
起初只是细雨,很快便成瓢泼。
大雨冲刷着倒塌的骨山,洗去最后一点血污与灰尘。
雨停时,白骨山已不复旧貌。
灰白山体塌去大半,露出焦黑而沉默的泥土。
泥土之间,竟有几株细小绿芽钻了出来。
曾让方圆数百里闻之色变的白骨山,就这样在一场雨后,变得乾净起来。
乾净得像从未吞过人命。
山腹最深处,千万骸骨之下,一具新的躯体正缓缓成形。
骨如白玉。
血如赤金。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