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豪强夜宴(2 / 2)
他发现这位太子很烦人。
你跟他绕,他嫌你虚;你跟他实话实说一点,他又直接把你那点话里的刀挑出来给所有人看。
这饭,难吃得很。
孟玄喆却没准备让这顿饭变成单方面羞辱,他还要听更多。
于是他微微往后一靠,像是终于肯认真谈一点了。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不如孤也问清楚些。」
「你们到底怕孤动什么?」
「是怕孤继续查仓?查粮行?查兵册?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席上几人,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丶手指细长的中年人身上。
「怕孤往田上查?」
这一句出去,席上所有人的神色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很轻。
可孟玄喆全看见了。
这反应,比任何答话都直。
仓丶粮丶兵这些东西,看着热闹,查出来也疼。可真正能让这几家同时紧一紧的,显然不是今晚烧掉的丰和粮行,也不是校场上那一队烂兵。
是地。
地才是根。
粮从地出,税从地起,豪强的钱从地里长,军户的债也多半是从地上滚出来的。
仓粮是流动的钱,兵册是遮掩的钱。可地,是能一代代攥在手里的命。
那细指中年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温的,像个教书先生。
「殿下英明。」
「草民姓许,许敬安,平日替县中几家看些契书田券。」他先自报了家门,才继续道,「兵粮一时可乱,地却不能轻动。地一动,佃户心乱,租契失序,债帐翻旧,县中一年秋赋都可能要塌。」
「殿下若只想先平一时之乱,我等愿捐粮丶愿压价丶愿替东宫遮一遮风声。」
「可若真要从地里连根往外拔——」
许敬安抬起眼,终于把最核心的话说了出来。
「那青城县,未必受得住。」
高承礼在旁边听得牙都快酸了。
偏偏。
终于来了个会说人话的。
说到底,就是一句:粮,我可以先吐一点。价,我可以先压一压。兵,我可以配合着让你整两下。可地,你别碰。
因为仓丶粮丶兵,都还只是浮在面上的肉;地,才是真正压在桌下的骨头。
孟玄喆心里一下就亮了。
这顿饭,到这儿才算真正吃出味来了。
前面那一圈试探丶哭穷丶讲难处,说到底都是铺垫。直到许敬安这句「地不能轻动」出来,青城县这张网才算把最粗的一根线递到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再逼,只唇角微动。
「原来如此。」
「孤还道你们今晚为何这般客气。原来不是怕仓,不是怕粮,也不是怕兵——」
「是怕孤顺着仓粮兵,最后摸到地。」
许敬安脸色不变,拱手道:「殿下明鉴。草民只是不愿见青城因求治太急,反伤元气。」
孟玄喆听完,居然还点了点头。
「这话,孤记下了。」
这反应,反倒把席上几人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这?
不追了?
不顺着问「谁家有多少地丶哪些契是怎么来的」?
高承礼也有点懵。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殿下不是不追。
是已经追到了最有用的地方。
饭桌这种地方,能逼出一句「地不能轻动」,已经值回票价。再往下硬逼,这帮人不是装死就是翻脸,未必能再吐出什么真东西。可只要知道大头在地上,回头再查,就不再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这叫——
先听他们自己把痛处说出来。
很高。
真的很高。
孟玄喆端起酒,终于浅浅抿了一口,随后放下。
「既然诸位如此忧心地方,那孤也不妨给你们一句准话。」
席上几人神色同时一紧。
来了。
「仓,孤会继续查。」
「粮,孤也会继续清。」
「兵,孤已经点到这份上,不可能收手。」
「至于地——」
孟玄喆看着许敬安,微微一笑。
「孤今日还没说要查。」
许敬安心里刚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句便又卡在了喉咙里。
「可若有人自己非要急着提醒孤,真正的大头在地里——」
「那孤总不好装作没听见。」
这一句落下,席上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尤其许敬安。
这等于他自己亲手把最不该递的话头递了过去。
孟玄喆看着他们,心里却已彻底明白。
仓丶粮丶兵丶田丶税。
不是五件事。
是一张网。
仓里的粮,是地里长出来的;地上的税,是豪强和县衙一起揉出来的;兵册上的空额,要靠粮和税去喂;军户穷丶百姓饿丶营盘烂,也最终都要落回地上。
怪不得这些人今晚坐得这么齐。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条桌上的人。
饭到这里,已没什么吃头了。
再往后,无非是几轮假客气丶假赔罪丶假承诺。陆元丰果然又顺势提出,愿「捐粮三百石,以平县中米价」;另一个盐行商人也说可「暂压粮路,不再抬价」;甚至连许敬安都补了句,愿替东宫「整一整旧契,先让几家军户缓一缓租」。
说得都很好听。
好听到高承礼都想替他们鼓个掌。
可问题是——
他们愿意给的,都是浮财。他们死死护着的,才是真肉。
孟玄喆一一听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留了句「回头都写成册,送来县衙」。
这意思很明白:嘴上说的不算。写下来,记上名,再说。
等酒过三巡,孟玄喆起身告辞。
陆元丰等人一路送到门口,笑得比来时还恭敬。仿佛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大家只是普通地谈了谈地方艰难丶东宫爱民和乡绅报效,气氛和谐得都能拿去写成《青城县士绅感戴东宫实录》。
可一上车,高承礼便长长吐了口气。
「殿下,这帮人今日嘴里一句真话没有。」
「有。」孟玄喆闭目靠在车壁上,「许敬安那句,是真的。」
高承礼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地不能轻动?」
「嗯。」
「那咱们……」高承礼小心翼翼,「真要往田上查?」
孟玄喆睁开眼,看了看夜色里的青城县街巷。
「仓查到粮行,粮查到兵册,兵查到军户。」他缓声道,「若按这个路子往下走,下一步本来也该轮到地。」
「只是今晚,不是个查地的好时候。」
高承礼默默点头。
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白吃,是先把风向听明白。
真要动手,还得回头慢慢掏。
车刚过两个街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殿下!」
车一停,顾承砚的声音便从外头传了进来。
「沈簿书求见,说有要事。」
孟玄喆掀帘一看,只见街边暗处站着个灰袍老头,正是沈簿书。这老头今晚没去陆府,想来是自知身份不够,也可能是知道有些饭,不去反而更安全。
此刻他站在夜色里,怀里紧紧抱着一摞东西,神情比平日里更谨慎,像只刚从洞里探出头丶又怕被人一锄头拍死的老狐狸。
孟玄喆下了车,走到他跟前。
「何事?」
沈簿书左右看了一眼,先朝车后暗处那两个跟着陆府出来的影子瞥了瞥,才压低声音道:「小吏方才趁着城南那边设宴,去县衙旧库翻了点东西。」
他把怀里那摞卷册往前递了递。
纸页发旧,边角都毛了,明显不是新抄出来糊弄人的那种漂亮货。
孟玄喆接过来,随手翻了一页。
上头不是兵,也不是粮。
是田。
田亩丶佃契丶绝户丶挂名丶转押丶逃户代纳……
字迹密密麻麻,像把整个青城县地皮上的秘密,都压进了这几本旧册子里。
沈簿书的声音更低了。
「殿下。」
「仓和兵,查下去当然能见血。」
「可真正的大头,不在仓,也不在营。」
他顿了顿,眼皮终于微微抬起,露出里头那点藏了许久的精明。
「在地。」
夜风吹过,旧纸页轻轻翻了一角。
孟玄喆低头看着手里那摞旧田册,忽然笑了。
很好。
这顿饭吃完,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仓丶粮丶兵丶田这张网,终于有人亲手把最底下那一层,送到了他手里。
豪强夜宴散后,许敬安没有摔杯。
他只是让人把酒撤下,换成清茶。
「太子要名,我们就给他名;太子要帐,我们就给他帐。」
许家二爷不解:「那我们岂不是坐以待毙?」
许敬安缓声道:「让他赢几处明帐,输在一处暗帐。少年人最怕的,不是查不到东西,是查到一点东西便以为自己全懂了。」
陆府后门合上时,许敬安才把茶盏放下。
他没有把所有人都留下,只留下陆家主丶许家二爷和一名从成都来的灰衣客。灰衣客不落座,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空白呈状,纸角压着中书省的暗记。
「太子查仓丶查兵丶查田,便让他查。」许敬安用指节点了点桌面,「他越查,越像急于立威;他越急,成都那边越好问他一句:储君下县,是救民,还是夺权?」
陆家主低声道:「那沈掌柜呢?北口钱铺过手太多,万一他顶不住……」
许敬安眼皮都没抬:「帐房若能替主家背帐,便还是帐房;若想替自己留命,便是祸根。先扣住他妻儿,等旧茶仓的帐换完,再送他出城。」
灰衣客终于开口:「韩相只问一件事:太子有没有动兵权?」
许敬安缓缓一笑:「会有的。青城营里有何彪,太子若不动他,营乱;太子若动他,便是私夺军权。无论他怎么选,成都都能写成罪。」
这一夜,东宫拿到了旧田册;许家也递出了第一封真正的刀。棋盘上,不是一边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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