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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仓门一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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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让人把半开的仓门全部推开。

光一下子涌进仓里。

外头的议论声也跟着更清楚了。

「我的天……真拆了?」

「那囤里头怎么是空的?」

「我就说仓里不对!去年我姐夫来卸粮,就说青城仓司怪得很……」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

「小什么?太子都在里头看着呢!」

这一句「太子都在里头看着呢」,像给众人壮了胆。原本只是窸窸窣窣的议论,慢慢开始有了点压不住的热气。

孟玄喆知道,差不多了。

他转身回到仓中,站在三只被拆开的粮囤前,不高不低地开口:

「周县令。」

周令安一抖,忙上前:「下丶下官在。」

「这三囤,你有什么要跟孤解释的?」

周令安嘴唇动了动,额头汗如雨下。

他想解释。

想说潮气,想说旧粮未及翻晒,想说仓吏疏忽,想说这只是个别囤位出了岔子,不代表全仓如此。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顺。

为什么?

因为眼前这三囤露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完整了。

新粮盖霉谷,薄皮空囤,糠壳充数。

这不是一个意外。

这是三种不同方向的造假,同时摆在一个仓里给人看。

连狡辩都显得侮辱人智商。

半晌,他才艰难道:「殿下,这……下官确有失察。」

「失察?」

孟玄喆点了点头,居然没发火,语气甚至还算平静。

「好,孤喜欢你这个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令安面前。

「那孤再问你一句——」

「你失察多久了?」

周令安脸色刷地白了。

一句话,把所有退路全堵死。

不是问你有没有失察。

是问你失察多久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不可能今天才变成这样。既然不是今天,那你这县令,要么早就知道,要么就是早该知道。

无论哪一种,都跑不了。

周令安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陆元丰在后头看得心口一沉。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想着仓司就算露馅,也未必会这么快烧到自己头上。可眼下太子这架势,分明不是只打算骂两个仓吏了事。

这位是沿着囤子往后头的人身上查。

这就很不好。

沈簿书站在更后面,眼皮垂得更低。

他比谁都清楚,青城县这仓不是今天才这样。

也不是一个仓司小吏能折腾成这样的。

这背后牵着义仓,牵着县衙,牵着粮行,甚至还牵着几家乡绅豪强手里的私仓和借契。可太子一来,连口茶都没喝热,就把三只最能说明问题的囤当众拆了。

快,太快了。

快得这地方还没来得及编个圆一点的故事。

顾承砚已经写得飞起。

「青城仓司,三囤连拆:一囤表新里霉;一囤薄皮中空;一囤糠壳充数。」

写到这里,他甚至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孟玄喆一眼。

不是因为没得写了。

是因为太好写了。

这哪是查帐,这分明是烂帐自己排着队往笔底下撞。

孟玄喆看了顾承砚一眼:「写完了?」

「回殿下,暂记于此。」

「那再加一句。」孟玄喆淡淡道,「青城县令,失察有功。」

顾承砚一愣。

高承礼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周令安更是脸都绿了。

这句太损。

「失察有功」四个字,简直比当众骂他「废物」还狠。

因为它不是骂。

它是把你钉在「无能到足以成罪」的耻辱柱上,还顺手给你盖了个章。

顾承砚低头,忍着笑意,老老实实记下。

外头围观的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像有股气憋不住,低低的嗤笑声传开了几处。

笑的不只是周令安。

笑的是这些年他们明知仓里有鬼,却从没人敢当着官的面说破。

如今终于有人说了。

还是个太子。

这感觉,很新鲜,也很解气。

周令安耳根发烫,牙都快咬碎,却连辩白都不敢大声。

因为仓就在眼前,囤就开着,霉谷和糠壳还堆在地上。

这时候谁再说「本县仓储尚称丰实」,那不是撒谎,是发疯。

孟玄喆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三囤已经够说明问题,但还不够立规矩。

他今天要的,不只是让周令安难堪,更不是让围观百姓看个热闹。

他要的是——

从这一仓开始,让青城县所有人都知道,东宫来了,不是翻翻册子就回去的。

于是他抬手一指:「把仓里剩下的囤,按排挨个记名,贴封条。」

孙阔立刻应声:「是!」

「再叫外头百姓里,识字的丶认秤的丶曾经在仓里做过工的,各挑几个进来。」

周令安猛地抬头:「殿下!仓储重地,岂可让闲人——」

「闲人?」孟玄喆看着他,「这仓里的米若真是朝廷的丶县里的丶百姓的,那百姓进来看看,怎么就成闲人了?」

周令安一窒。

孟玄喆继续道:「孤今日不把整仓全拆,也不当场点尽。可从现在起,这仓一粒米都不许再挪。谁动,谁担。」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到冯四身上。

「冯四。」

冯四浑身一抖,忙磕头:「小丶小人在!」

「从现在起,你跪在这里,给孤想清楚一件事。」孟玄喆语气平静,「这三囤,是谁让你这么封的。」

「你若想清楚了,兴许还有命继续看仓。」

「若想不清楚——」

他看了眼地上那堆霉谷与糠壳,笑了一下。

「孤不缺一个拿来填囤的人。」

冯四当场瘫了。

这威胁甚至不算特别重,可配着太子此刻脸上的笑,看着就格外让人腿软。

高承礼在旁边默默吸气。

他忽然发现,自家殿下这两天学会了一项非常危险的本事:一边笑,一边把人往死里吓。

这可比单纯发火厉害多了。

而就在这时,仓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道:

「殿下!殿下明鉴!」

众人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扒开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仓门外,嗓门大得惊人:「草民去年给仓里运过粮!这仓不止今天这样!上头送来的粮,进仓时是一回事,出帐时又是另一回事!草民能作证!」

这一下,仓里仓外同时一静。

孟玄喆眉梢微微一扬。

好。

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原本还想着,得先拆出个样子来,才会有人敢冒头。没想到青城县这地方,怨气比仓里的霉味还重,只缺一个敢把盖子掀开的。

如今盖子一开,自然就有人往外冒。

他看着那跪在门外的汉子,缓缓笑了。

周令安的脸色却刷地一下,变得比仓里的霉谷还难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今天这仓门一开,开的怕不只是粮囤。

开的,是人嘴。

而人一旦开始说真话,比粮囤漏了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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