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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译名之争 (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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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利类思的抗议

下午,多罗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翻阅档案。毕方济给他准备的材料实在太多,他需要几天时间才能读完。

其中一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六六四年,耶稣会士利类思写给罗马的一封长信。信的标题是《辩析中国礼仪之真义》。

多罗翻开信,利类思的开篇就让他心头一震:

「有人指控我们耶稣会士在中国传教时妥协退让,允许异教习俗混入信仰。我今以在中国传教二十余年之经历,谨向圣座陈述中国礼仪之真义,以正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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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类思在信中详细解释了祭祖祀孔的含义:

「所谓祭祖,乃中国人表达孝思之礼。其仪式包括摆设供品丶焚香跪拜丶诵读祭文。然此跪拜,非崇拜偶像之跪拜,乃表达思念之跪拜。中国人跪拜父母,犹我欧洲人亲吻父母之手,形式虽异,敬意则同。」

「所谓祀孔,乃中国人尊师重道之礼。孔子非神,乃先师。祭祀孔子,犹我欧洲人纪念圣师,非崇拜偶像,乃表达敬仰。」

利类思接着写道:

「有人指控我们使用『上帝』一词混淆视听。然中国古经中,『上帝』一词出现数百次,皆指至高无上之主宰。《诗经》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尚书》云:『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与中国经典中之『上帝』,与我教之Deus,名异实同?臣不敢断言。然若用『陡斯』音译,中国人闻之,不知所云,何以信仰?」

多罗读到这里,不禁想起自己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些中国信徒。他们跪拜时眼中的虔诚,与欧洲信徒毫无二致。如果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拜偶像,会有那样的眼神吗?

利类思在信的结尾写道:

「臣闻有人主张禁止中国礼仪。若果如此,中国教会将面临灭顶之灾。数十万信徒,将被迫背弃其一,或背弃祖先,或背弃信仰。无论背弃哪一边,都是悲剧。恳请圣座明察。」

多罗放下信,闭上眼睛。利类思的请求,和龙华民的忏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坚持真理,一个面对现实。可谁才是对的?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达里奥修士。

「主教大人,」达里奥说,「方济各会的德·圣若泽神父又来了,说有一份重要的材料要给您。」

多罗叹了口气:「请他进来。」

德·圣若泽很快走进房间,手里捧着一叠文件。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眼中闪烁着某种急切的光芒。

「特使大人,」他开门见山,「我给您带来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耶稣会的人绝对不会给您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多罗低头看去。那是一份份中国教徒的证词,都是用中文写的,旁边有葡萄牙文的翻译。

「您看看这个。」德·圣若泽指着一份证词,「这是一个福建教徒的供述。他说,他祭祖时,会向祖先祈求保佑,求祖先让他的儿子科举及第,求祖先让他的家庭平安。这不是宗教是什么?」

多罗仔细阅读那份证词。那是一个叫林阿福的农民,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下的供述:

「小人每年清明祭祖,必焚香跪拜,求祖公保佑全家平安,保佑小儿读书上进。祖公生前疼我,死后必能保佑我。此是小人心意,不敢有忘。」

葡萄牙文的翻译在旁边,准确无误。

德·圣若泽又指着另一份证词:「这是另一个教徒的供述。他说,他祭祖时烧纸钱,因为他相信祖先在阴间需要用钱。特使大人,您告诉我,这不是迷信是什么?」

多罗读着那些证词,心中越来越沉重。这些中国教徒的文字,质朴而真实,没有丝毫掩饰。他们确实在祈求,确实在相信祖先有灵。

「还有这个。」德·圣若泽拿出最后一封信,「这是一个中国官员写给福建巡抚的举报信,告发当地传教士『煽惑人心,败坏风俗』。信里说,传教士禁止百姓祭祖,导致『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您看,连中国人自己都觉得,祭祖是必须的,不许祭祖才是问题。」

多罗读完信,沉默良久。这封信的讽刺意味在于——传教士们为了信仰的纯洁而禁止祭祖,结果反而被中国人指责为「败坏风俗」。

「特使大人,」德·圣若泽直视着他的眼睛,「您现在明白了吗?中国礼仪,就是宗教,就是迷信。耶稣会的人说的那一套,什么『孝道』丶『礼仪』,都是自欺欺人。如果您允许这些,就等于承认异教可以混入信仰。这是对上帝的亵渎!」

多罗抬起头,看着他:「德·圣若泽神父,您说的这些,我都看到了。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完全禁止祭祖,那些信徒怎么办?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信教,难道要让他们在信仰和祖先之间二选一?」

德·圣若泽冷笑一声:「如果他们在信仰和祖先之间选择祖先,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信徒。真正的信徒,应该为了信仰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父母。」

多罗心头一震。为了信仰放弃父母?这句话,让他想起福音书里耶稣的话:「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可是,这句话真的应该这样理解吗?

德·圣若泽走后,多罗独自坐在房间里,望着那堆证词发呆。

达里奥走进来,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问:「主教大人,您还好吗?」

多罗苦笑:「达里奥,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越了解情况,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达里奥在他身边坐下:「主教大人,您还记得我们在海上遇到风暴那次吗?」

多罗点头。

「那时候,船快沉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死了。可您记得您说了什么吗?」

多罗想了想:「我说,上帝若要我死,我早就死了。」

达里奥点头:「是的。您相信,既然上帝让您活下来,就一定有意义。现在也一样。上帝让您来到中国,让您看到这些矛盾,听到这些声音,一定有他的用意。您不用着急做决定,慢慢来,总会看清楚的。」

多罗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谢谢你,达里奥。」

第四节:深夜的对话

当天深夜,多罗再次来到教堂。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龙华民的忏悔,利类思的辩护,中国教徒的证词,德·圣若泽的指控——所有这些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吵得他无法安宁。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支蜡烛在祭坛前静静燃烧。多罗跪在长椅上,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沈福宗——那位中国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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