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利玛窦的幽灵 (上)(2 / 2)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毕方济问。
多罗当然知道。这幅地图是利玛窦最着名的作品之一,也是他进入中国宫廷的敲门砖。他走近细看——地图上用中文标注着五大洲丶四大洋,欧洲丶非洲丶亚洲丶美洲一应俱全。在当时的中国,这还是前所未见的东西。
「中国的士人相信『天圆地方』,相信中国是世界的中心,四周是大海,海中有一些零星的小岛,住着蛮夷之人。」毕方济说,「利玛窦神父给他们看这幅地图,告诉他们,世界远比他们想像的大,中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同样文明的国度。有些人听了,勃然大怒,说他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但也有些人听了,大为惊奇,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您看,这是肇庆。利玛窦神父在这幅地图上,把中国画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而不是像欧洲地图那样画在边上。因为他知道,中国人接受不了『中国不是世界中心』的说法。他妥协了,为了让他们先接受这幅地图,接受这个世界比他们想像的大这个事实。」
多罗凝视着地图,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妥协?这真的是妥协吗?还是为了让真相更容易被接受的智慧?
「特使大人,」毕方济说,「您知道利玛窦神父在肇庆那几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多罗摇头。
「是孤独。」毕方济轻声说,「他身边没有一个欧洲同胞可以交谈,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每天和中国人说话,用中国话思考,用中国字写书,甚至用中国的方式行礼。但他心里知道,他终究不是中国人。他在给欧洲的信中写道:『我常常梦见家乡的教堂,梦见童年的夥伴,醒来时,泪湿枕巾。』」
多罗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在海上那些夜晚,想起面对风暴时的恐惧,想起站在船头望着渔火时的孤独。他才来了几个月,而利玛窦,在中国待了整整二十八年。
「但他坚持下来了。」毕方济说,「因为他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
第三节:南昌的儒服
一五九五年,江西南昌。
利玛窦在这里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脱下僧袍,穿上儒服。
「您知道为什么吗?」毕方济问。
多罗想了想:「因为在中国,僧人的地位不高?」
毕方济点头:「是的。利玛窦神父发现,在中国真正受尊重的是读书人,是那些饱读诗书丶参加科举丶为官理政的儒生。僧人虽然也受尊重,但只在寺庙里,在普通百姓中。士大夫阶层看不起僧人,认为他们是无父无君丶不事生产之人。」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书籍,递给多罗。那是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拉丁文小字:「不解此书,不足以谈中国。」
「这是利玛窦神父在南昌时读的书。」毕方济说,「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研读四书五经。他说,中国人做学问,讲究『温故而知新』,一本书要读上百遍,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他也这样做,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抄,直到那些经典烂熟于心。」
多罗翻开书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拉丁文的翻译,有对中国人思想的理解,有与中国经典对比的思考。每一个字都透露出这位传教士的用心和虔诚。
「穿上儒服后,利玛窦神父开始以『西方儒者』的身份交游。」毕方济继续说,「他拜访当地的官员丶学者丶名流,和他们谈论学问,谈论道德,谈论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用中国的经典解释基督教的教义,说『天主』就是中国古书中的『上帝』,说『爱上帝』就是『事天』,说『爱人如己』就是『仁者爱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有人指责他曲解教义,把基督教变成了儒学的附庸。但利玛窦神父说,这不是曲解,是诠释。他说,真理只有一个,但表达真理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中国人用『仁』表达爱,用『义』表达正义,用『礼』表达秩序,这和基督教的教义并不矛盾。为什么不可以用他们的语言,讲述我们的真理?」
多罗沉默着,心中反覆咀嚼着这句话。真理只有一个,表达方式可以有很多种。这,就是利玛窦路线的精髓吗?
「在南昌那几年,利玛窦神父写了另一本书——《天主实义》。」毕方济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同样泛黄的书籍,「这是他用中文写的最重要的着作,也是第一次系统地向中国人阐述基督教的教义。」
他翻开书页,念道:「『吾天主,乃古经书所称上帝也。《中庸》引孔子曰: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朱注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窃意仲尼明一之不可二,何独省文乎?』」
他抬起头,看着多罗:「特使大人,您听懂了吗?利玛窦神父在这里引用《中庸》,引用朱熹的注解,证明中国古人就知道『上帝』。他不是在否定中国的经典,而是在中国的经典中寻找基督教的影子。他让中国人觉得,原来我们的古人就知道这个道理,原来这个『西来之教』和我们自己的传统并不矛盾。」
多罗接过那本书,翻开阅读。利玛窦的文字优美流畅,引经据典,处处透露出对中国经典的熟悉和对中国文化的尊重。他仿佛不是在向中国人传教,而是在和他们探讨共同的真理。
「这本书在当时引起了轰动。」毕方济说,「许多士人读了,都说『西儒利玛窦,真我道中人』。他们开始对基督教产生兴趣,开始思考这个『西来之教』和他们自己的传统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叹了口气:「但也是这本书,埋下了后来争论的种子。因为利玛窦神父用了『上帝』这个词,用了中国经典中的概念。后来的反对者说,这是混淆视听,是把基督教的上帝降格为中国古书中的神。他们要求必须用『陡斯』这个音译词,以示区别。」
多罗心头一震。原来,译名之争的源头,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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