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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耶稣会的密信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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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密室中的烛光

一七O五年四月七日,深夜。

圣保禄学院最深处的密室中,三支蜡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火光将墙上基督受难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对面墙壁上,仿佛耶稣正在十字架上俯视着室内的三个人。

院长安东尼奥·德·马加良斯坐在长桌一端,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眉头紧锁。他的对面,坐着年迈的毕方济神父。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着他在中国数十年的经历。桌子的另一端,是学院的神学教授若昂·佩雷拉——一个五十多岁丶眼神锐利的葡萄牙人,以博学和谨慎着称。

「他已经来了五天了。」院长缓缓开口,「五天里,他参加了弥撒,参观了教堂,会见了议事会的商人,还约见了多明我会的人。明天,他还要去圣若瑟修院。」

毕方济点点头:「他在了解情况。这是好事,说明他不会贸然行事。」

「但问题是,他了解到的『情况』,会是全面的吗?」佩雷拉插话,「多明我会的人肯定会向他控诉我们的『妥协』。他们会拿出福建的报告,拿出菲律宾的信件,拿出一大堆证据来证明我们是叛教者。」

院长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多罗主教是个虔诚的人,但他年轻,缺乏经验。如果他只听了一面之词……」

「他不会的。」毕方济打断他,「我在码头上观察过他。他眼神清澈,举止沉稳,不是那种容易被煽动的人。而且,他在果阿停留过,卡斯楚主教一定警告过他。」

院长微微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坐等。我们必须让他理解我们的立场,理解利玛窦神父的智慧。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另外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否则,一百年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毕方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东望洋灯塔的光芒每隔一段时间就扫过海面,照亮一小片波光。他望着那光芒,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吗,一六O一年,利玛窦神父第一次进入北京时,身上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座自鸣钟,和一架西洋琴。他没有带军队,没有带武器,甚至没有带太多传教手册。他带的是能让中国人感兴趣的礼物。」

他转过身,看着院长和佩雷拉:「他知道,要想让中国人接受我们的信仰,必须先让他们接受我们这个人。要想让他们接受我们这个人,必须先让他们觉得我们有值得学习的东西。这就是他的智慧——不是征服,不是强迫,而是对话,是交换,是互相尊重。」

佩雷拉低声说:「可多明我会的人说,这是妥协,是背叛。」

毕方济苦笑:「他们从未来过中国,他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在菲律宾,他们可以用剑和十字架传教,因为那里没有强大的政权。但中国不一样。这里有一个强大的帝国,有一个智慧的皇帝,有一个延续了几千年的文明。用剑,只会让门关得更紧。」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所以我们必须让多罗主教明白,利玛窦的路线不是妥协,而是唯一的可行之路。」

院长沉默片刻,然后说:「那我们该怎么做?」

毕方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这是我起草的一封信,准备秘密送往北京,告知在京的弟兄们多罗主教已到澳门,并请他们做好准备。如果他获准进京,我们需要有人在皇帝面前为我们说话。」

院长接过信,仔细阅读。信中以暗语描述多罗的性格——「似铁非铁,宜柔不宜刚」——意思是此人看似坚定,实则内心敏感,不宜用强硬手段应对,而应用温和的方式引导。

「这封信怎么送出去?」院长问。

佩雷拉回答:「我认识一个广东商人,经常往返澳门和广州。他的商队表面上做丝绸生意,暗地里为我们传递消息。这封信可以藏在……」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小巧的自鸣钟上:「藏在钟表机芯里。中国人的官员喜欢西洋钟表,不会拆开检查。就算检查,也未必能发现里面的夹层。」

院长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另外,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说明我们在中国传教的历史和现状,包括利玛窦神父的遗训,包括康熙皇帝的态度,包括中国教徒的实际情况。等合适的时机,呈交给多罗主教。」

毕方济说:「这份报告我来写。我在中国三十多年,见过的丶听过的丶经历过的,都可以写进去。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会不会信。」

院长长叹一声:「那就只能交给上帝了。」

第二节:毕方济的回忆

佩雷拉离开去安排送信事宜后,密室中只剩下院长和毕方济两人。

烛光摇曳,将两个老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院长看着毕方济,忽然说:

「神父,您在中国这么多年,可曾后悔过?」

毕方济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后悔?有时会想,如果当年留在葡萄牙,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家乡的教堂里当本堂神父,每天面对熟悉的教友,讲熟悉的道理。也许已经老死,葬在家族的墓地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但每当我想起那些中国教徒的眼神,想起他们第一次听到福音时的感动,想起他们在领洗时流下的泪水,我就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院长轻轻点头:「您见过利玛窦神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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