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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设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郑相独迎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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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这是掩耳盗铃之举,却也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另一面李岑寂又请来卢县丞,从头到尾细细请教迎驾的仪制规矩。

他虽是宗室子弟,又在神策军中当值,可彼时他只是都尉,这样的官阶比渭水河里的王八还多,天子都不会拿正眼瞧。

更何况接见丶奏对?

因此他对朝堂上的繁文缛节并不精熟。

而这位卢县丞曾经在李岑寂拜师之时充当过赞礼先生,对朝廷礼仪自是颇为精熟。

李岑寂日日前去请教,从「天子銮驾将至时县官当如何出迎丶跪于何处」,到「御前奏对时该如何行礼丶用什么措辞」,事无巨细,一一问明。

卢县丞见他虚心好学,也便倾囊相授,李岑寂一一记下,不敢疏忽。

忙忙碌碌到了九月中旬,前方快马来报:

天子车驾已过散关,约莫十日之后便可抵达宝鸡。

李岑寂算了算时日,便命人备好轻装行头,准备提前三日动身赶往宝鸡迎驾。

他正与陈安丶徐泰商议带多少人马丶走哪条路,忽然守门牙兵来报:「留后,节师从长安回来了,五百疾雷将」随行,如今已在城外里许处,遣了人先行来报。」

李岑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霍然起身:「恩师来了?快!备马!出城迎接!」

他换下官袍,只穿着一身便服,跨马出城,徐泰领了十几个牙兵紧随其后。

出雍县西门约莫三里,便见官道上一众甲光艳艳的兵卒簇拥着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行来。

马车车帘半卷,里面露出一张清瘦而熟悉的面孔,正是郑。

李岑寂催马上前,疾雷将」识得他,自是不敢阻拦。

于是他一路催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郑重拜了下去:「弟子李岑寂,拜见恩师!恩师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远迎,望恩师恕罪!」

马车停住,郑畋在车中坐直了身子,掀帘笑道:「静之起来。老夫是临时起意,不曾提前遣人知会你,你何罪之有?走,进城说话。

「」

李岑寂连忙起身,亲自牵了郑畋的马车缰绳,引路入城。

他当日在菜市口露了面,城中已有不少百姓见过他的真容。

此刻沿途百姓见一辆青布马车被留后亲自驾着进城,后面更有数百骁锐甲士随行,纷纷驻足观望。

郑畋也掀开帘子朝着左右窗外观望,似乎想看看这半年来雍县的变化。

有眼尖的认出车上那位老相公便是节度使郑,顿时街巷中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是郑相公!」「郑相公回来了!」

郑畋在车中朝路边拱了拱手,面色虽疲惫,眼中却颇有几分欣慰之色。

进了节帅府后堂,李岑寂将郑畋请到主位坐了,自己在侧首相陪。

一壶温酒丶几碟小菜摆上桌来,虽不丰盛,却都热气腾腾。

郑畋端起酒盏浅浅呷了一口,放下酒盏,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番,见他一双眸子清澈有神,面色虽略有些疲惫却精神健旺,便放了心道:「看来你在凤翔过得不错。老夫在长安时听人说你又是整军又是肃贪的,忙得不亦乐乎,原还担心你累坏了身子,如今一看,倒比在长安时还壮实几分。」

李岑寂笑道:「弟子不敢懈怠。恩师将凤翔托付给弟子,弟子若不尽心竭力,岂不辜负了恩师的期望?」

他说着,便将这三月所行之事,诸如:如何整饬军队丶如何肃清吏治丶如何安置流民丶如何分田借牛丶如何巡查边城堡寨——————

一五一十地向郑畋禀报了。

他说得仔细,郑畋听得也仔细,不时插话问几句细节,李岑寂一一作答。

当听到李岑寂以「戴枷办公」之法处置那些贪墨官吏时,郑畋微微一怔,放下酒盏,捋须沉吟道:「你将那些贪墨官吏就地拿下丶戴枷办公————这倒是一个巧妙法子。既不误公务,又惩戒了罪人,还叫后来者心生畏惧。」

他顿了顿,却又话锋一转:「只是静之啊,你一口气拿下了那么多官吏,各县空出的职位,你拿什么人来填?戴枷办公终究是权宜之计,日子久了,那些人带着枷锁办事,心里必有怨气;而戴罪之人整日被你看管,又哪里肯尽心竭虑替你把政务做好?」

李岑寂如实道:「弟子也是被逼无奈。正如恩师所言,若将那些中罪轻罪的官吏一概拿下关入狱中,县衙便无人理事,数万百姓的户籍丶田赋丶徭役便无人经管。可若轻纵了他们,又恐旧习复萌。思来想去,便想出这个折中之策,让他们戴枷办事,待新吏到任之后,再视其表现分别处置。」

郑畋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赞许之色:「能在刀刃上走路而不伤自己的脚,有这份心思,你很好。」

他说到此处,语气郑重了几分:「那些军吏虽能暂代庶务,却未必精通钱粮丶刑名丶文教之政。若是拖得久了,政务难免荒疏。人才!治镇之要,首在人才。没有人,便有天大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李岑寂听了,拱手道:「恩师所虑极是。弟子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只是弟子如今毕竟是留后之身,尚未得朝廷正式册封节度使,若贸然张榜招贤丶辟署幕僚,于礼制不合。这些日子弟子只能先遣人暗中探访各县的有才之士,寒门丶落第举人丶退役武官丶山野隐士,但凡有些才名丶品性端方的,弟子都一一记下名姓籍贯,只待正式就任节度使之后,再行徵聘。」

他说着,起身从案头的书匣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给郑畋。

郑畋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人的名字,旁注籍贯丶出身丶名声如何。

郑畋一页页翻过,越看越觉惊奇,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这数月之间,倒是不曾闲着。」

他将簿册合上,往案上一放,捋须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便替你省一道麻烦。老夫如今仍是凤翔陇右节度使的名头,正好又从长安回来了,便以老夫的名义张榜招贤丶辟署幕僚,礼制上是说得通的。如此便不必等你正式受封。老夫便写一道招贤榜文,你叫人拓印了,加盖节度使大印,再盖上老夫的私章,张贴到凤翔陇右各州县的要道之上,但凡有才学丶品行端正者,皆可应募。不必只局限于本镇之人,便是外郡士子闻风而来,也可择优录取。」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热,当即离席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感激不尽!」

郑畋伸手扶起他,笑道:「莫要做这小儿女姿态。去拿纸笔来,老夫这就替你写榜文。」

李岑寂连忙亲自去取了上好的宣纸丶徽墨丶湖笔,在案上铺开。

郑畋挽起袖口,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他文采斐然,又兼出将入相的身份,那榜文写得端的是辞藻华美丶义理分明,先引历代圣王求贤之典故,再言当今天下初定丶百废待兴,最后落笔于「广纳贤才」之意,读来令人神往。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郑畋写到最后一段时,笔力道劲,如刀劈斧凿,他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郑畋写完,将笔搁下,拿起榜文吹了吹未乾的墨迹,递给李岑寂:「你看如何?」

李岑寂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道:「恩师此文,既有堂皇气度,又有求贤若渴的诚恳之意。传出去,只怕不止凤翔一镇的人才要动心,便是江南丶燕赵的士人也要慕名而来了。」

郑畋微微一笑:「那便看你的本事了。榜文贴出去,来投的人你须得一一甄别,不能让那些滥竽充数之徒混进来。老夫只能替你开了头,往后的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岑寂郑重应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忙完了招贤之事,已是夜深。

李岑寂这才腾出空来,与郑畋在灯下对坐。

他给郑畋斟了一盏温茶,自己也端了一盏,这才开口问道:「恩师,您此番从长安赶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替弟子写招贤榜罢?弟子斗胆问一句,可是朝中生了什么变故?」

他问得委婉,目光却直直地望着郑畋,带着几分担忧。

郑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温热的瓷壁,感受着掌心的暖意。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变故论不上。只是天子还都,沿途各镇节帅都要迎驾,这是礼制。老夫身为凤翔陇右节度使,自然不能缺席。」

他说到此处,看了李岑寂一眼,语气微微一沉,「老夫不来,你便要去了。你若去了,田令孜那厮必定会在天子面前做手脚。老夫虽不敢说他一定会对你如何,可人心难测,尤其是那阉宦之心,更是深不见底。老夫不愿拿你去赌这一把。」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心头一震。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恩师是怕弟子被扣在御前,不能返回凤翔?」

郑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静之,你比老夫想像中还要聪明几分。」

他直起身来,神色郑重了几分:「老夫在长安这段日子,又听到了些风声。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屡进谗言,说你与老夫内外勾结丶拥兵自重」。天子虽未明言,可听旧友来信所言,天子已对老夫和你有几分猜忌。此番天子还京,必经凤翔。你斩尚让丶迫杀黄巢,名震天下,又手握凤翔兵马。

田令孜若要削弱老夫,头一个要动的就是你。天子若听信了他的谗言,将你强留于驾前丶

夺了你的兵权,你纵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在御前拔刀不成?老夫来了,你便不必去了。

老夫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去见天子是职责所在;你是留后,留守本镇也是分内之事。田令孜便是想动手,也找不到由头。」

李岑寂听完这番话,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郑畋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这老相公为了替他挡这一刀,竟不辞千里之遥从长安赶到凤翔,又将节度使之名借给他张榜招贤丶帮他解决了幕僚缺口,如今还要替他去迎驾丶去面对天子的猜忌与田令孜的暗箭。

他喉头微微发紧,起身朝郑畋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恳切:「恩师为弟子思虑至此,弟子————无以为报。」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什么报不报的。此事本就因老夫与田令孜的仇怨而起,况且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不替你思虑,谁替你思虑?」

他端起茶盏,望着盏中浮沉的叶片,声音低了几分:「老夫这把老骨头,在朝中浮沉了这些年,田令孜那些手段,老夫见得多了。便是老夫亲自去迎驾,他也不敢当面拿我怎么样。可你不同,你年轻气盛,又立了大功,正是他眼中最肥的猎物。若让你独自去面对那条老狐狸,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李岑寂闻言,眼眶微热,却知恩师素来不喜矫情,便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只是点了点头,郑重道:「弟子谨遵恩师之命。恩师去迎驾时,弟子便在雍县替恩师看好凤翔。

郑畋笑了笑,伸手在李岑寂肩上拍了一下。

次日一早,郑畋便动身前往宝鸡。

李岑寂送至城外十里长亭,师徒二人策马并行了一程,郑畋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雍县城墙,又看了看李岑寂,低声道:「静之,老夫此番去迎驾,若一切顺利便罢。若有不测—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道:「若有不测,你便好好守着凤翔,莫要轻易动弹。天子年轻,田令孜虽狡诈,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只要凤翔一镇稳如磐石,他们便不敢将老夫如何。」

李岑寂心头一凛,想要追问,郑畋却已放下车帘,疾雷将」簇拥着马车朝宝鸡方向绝尘而去。

此后数日,凤翔各县的招贤榜陆续有了回音。

李岑寂一一接见,择优录用,将这些新进文吏分派到各县暂代空缺之职。

那些戴着镣铐办公的旧吏们见了新来的同僚,心中既惧且怨,可镣铐在身丶刀斧在侧,谁也不敢闹事,只得老老实实地交接事务丶移交帐册。

凤翔一镇的政务,竟在这新旧交替之中渐渐顺溜起来。

而长安那边,郑畋的车驾已至宝鸡。

他在驿馆中安顿下来,一面遣人打探天子车驾的行踪,一面静候那位少年天子的到来。

夜色沉沉,宝鸡驿馆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不定,郑畋立在窗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清楚,此番迎驾,表面上是礼数,实则是他与田令孜之间的又一回合较量。

而这较量,才刚刚开始。

却说时间来到九月末,天子车驾一路北行,入了凤翔辖境。

当日午时过后,天子车驾缓缓行至宝鸡城外五里处,在一片开阔之地扎下行营。

营帐连绵数十顶,当中一顶明黄御帐最为巍峨,帐前立着羽林丶龙武两军仪仗,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田令孜早早便传下密令:

调神策军精卒二百人,分作两拨,一拨围于行营四周,一拨伏于御帐两侧帐幕之后,刀出鞘丶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田令孜立在天子驾前,心中盘算着待会儿李岑寂入帐之后,天子如何宣旨丶自己如何接话丶埋伏的刀斧手何时涌出·————种种关节,都在他胸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数遍,确信万无一失。

正自得意间,忽然听得唱名官扯着嗓子高声报来:「守司空丶门下侍郎丶同平章事丶京城四面行营都统丶凤翔陇右节度使郑畋,领宝鸡县令丶县丞丶县尉——在营外候见一2

那唱名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田令孜原本悠然负手而立的身子,在听到「郑畋」二字时,便如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面色唰地变了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营门方向,那双细长的眼睛中精光闪烁,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

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什么时候跑到宝鸡来了?

他来了,那李岑寂呢?怎地没听见李岑寂的唱名?

田令孜几乎是本能地朝御帐方向瞥了一眼,又飞速收回目光,面上那一丝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御帐之中,天子李儇正斜倚在软榻上,捧着一卷闲书打发时间。

听到帐外唱名官报出那一长串官衔时,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道:「郑畋?他不是在长安么?」

随后才搁下书卷,坐直了身子,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这老相公倒是勤勉。朕本想着他会在长安等着,不曾想他竟亲自跑到宝鸡来接驾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那些年郑畋在朝中与他作对的事情固然令人不快,可此番郑畋不辞千里赶来迎驾,倒又显得忠心耿耿丶勤王恭谨。

少年天子心中那杆秤,便在这「猜忌」与「感念」之间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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