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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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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官吏齐声道「不敢」,鱼贯退出。

待众人散去,堂中只剩下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

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赵璋面前,对孙丶王二人道:「孙主簿,王司马,某有一桩事须得向二位说明。」

他指了指赵璋:「这位,并非什么寻常幕僚,乃是伪齐侍中赵璋。」

孙储与王俶齐齐变色。

孙储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赵璋好一阵,方才压低声音道:「留后————你丶你这————这也太大胆了罢?赵璋可是黄巢的谋主,朝中多少人盯着他,你竟敢将他收在帐下?」

王俶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留后,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言官便要弹劾留后收容逆党丶包藏祸心「了。」

李岑寂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二位不必担忧。赵先生已经「病故「于大理寺狱中,尸身都埋了,世上再无赵璋此人。如今坐在你们面前的,是某新聘的幕僚,恰巧同名同姓罢了,关中人士,避乱隐居多年,闻某招贤纳士,特来投奔。至于旁的,某什么也不知道。」

孙储与王俶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这未免太冒险」,他跟随郑畋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这种「把死囚变成幕僚」的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俶倒比孙储沉稳几分,沉默片刻后,只是道:「留后既已做了,下官也不便多言。只望留后谨慎行事,莫要留下把柄。」

李岑寂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心中想的是:

若是这两位老人知道自己还把黄巢的孙子也给保下来了,不知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

不过这桩事,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重新落座。

赵璋率先开口,拱手道:「留后将我等留下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岑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正是赵璋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口述的「足食丶足兵丶安民丶肃吏丶兴商丶固边」六策。

当日李岑寂听赵璋说了这六策之后,便暗暗记下,回帐之后连夜默写出来,又逐条推敲过,今番正好拿出来与孙丶王二人商议。

他将纸推到孙储与王俶面前,道:「二位先看看这份章程。」

孙储接过纸,与王俶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二人看得极慢,不时低声议论几句,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储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异之色,道:「留后,此六策————是谁人所拟?」

他看了一眼赵璋,又看向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探寻。

李岑寂道:「是赵先生所拟。」

孙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此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若能一一落实,凤翔三年之内必有大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岑寂:「留后若是要照此施行,恐怕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办哪一桩?」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三人,道:「某以为,这六策的顺序,须得调换一下。」

赵璋拱手道:「留后请说。」

李岑寂道:「赵先生写这六策时,先言足食,再言足兵,然后安民丶肃吏丶兴商丶固边,步步为营,顺序倒也妥当。可在某看来,这六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足食,也不是足兵,而是肃吏。」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吏治不清明,足食便是一纸空文。你下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丶处处克扣,到了百姓手里便只剩下一碗稀粥丶半亩荒田。足兵亦然,你若不能保证军饷粮草如数发放,士卒们凭什么替你卖命?安民丶兴商丶固边,哪一样离得开清廉能干的官吏?」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三人,又道:「某今日将那些流民全部交给雍县官吏去安置,便是为了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清官,哪些是赃官,哪些机灵可用,哪些庸懒无能。」

孙储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留后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李岑寂,等他自己说完。

李岑寂道:「楚庄王即位之初,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不飞不鸣的那三年,不是荒废政务,而是在暗中观察百官,分辨忠奸。某今日这数千流民,便是那一壶油水,油放出去,那些贪官污吏闻到腥味,必然要伸手,伸手便会留下痕迹;那些庸懒无能之辈,面对这数千嗷嗷待哺的百姓,必然手足无措,露出马脚。某要你们三人,从军中军吏里挑些可靠之人,分派到下面去,每日查帐查库,巡视各村各乡,暗访流民丶询问安置情况。发现有贪腐之人,先不要急着抓,只记下他的罪状,放他继续行贪,他要贪,便让他贪,他贪得越多,罪证便越确凿,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王俶抚须笑道:「留后这是要让那些贪官————自己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李岑寂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某要的不是治标,而是治本。这凤翔各县,经年累月不知积下了多少硕鼠。

郑公来后,只将精力放在军事上,没有时间料理他们。可某不同,如今黄巢已平,某有大把时间陪他们玩。只是若某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清查,那些鼠辈必然抱成一团,互相遮掩,反倒不好下手。不如让他们觉得某是个初来乍到丶不谙政务的愣头青,等他们自己露出了尾巴,再一把将网收起来。」

孙储听到此处,捋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赞赏,也有一丝感慨:「留后这番谋划,颇有当年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意味。下官在凤翔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只是苦于没有实证,不便动手。又需为平叛大局着想,动不得他们,今番留后既有了计较,下官自然全力襄助。」

王俶也拱手道:「留后放心,我等自会从军中挑些靠得住的将吏,分派各县,暗查帐目民情。」

李岑寂点头道:「届时,某要给凤翔百姓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须得将这些硕鼠当众公审,明正典刑,让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百姓亲眼瞧着,才能解了心中的怨气,也才能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留后之命。」

李岑寂也站起身来,朝三人回了一礼。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堂壁上,长短交错,如一幅无声的画卷。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

哪些军吏可以信任丶如何分派丶以什么名目去各县巡察丶如何暗访民情而不惊动地方官吏等等。

直到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二更,方才散了。

李岑寂送走三人,独自立在堂前的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一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带着院子角落里那一丛新竹的沙沙声响,如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岑寂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中。

翌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已起身。

他未着官袍,只穿了一领皂布短褐,足蹬军靴,一副行伍模样。

亲兵牵了黄骠马来,他翻身上马,也不带许多人,只领了徐泰并十余名牙兵,便往城西军营去了。

凤翔军的大营设在雍县城西三里处,依着一道缓坡扎下,营盘连绵数里,寨栅齐整,壕沟深阔,鹿角丶拒马一应俱全。

营门处值夜的士卒见一骑当先而来,定睛一看,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喊道:「留后到!」

营中顿时一阵骚动,将校们纷纷从帐中迎出。

李岑寂也不进中军帐,只沿着营中甬道缓步而行,一一察看各营的营房丶伙房丶马厩丶兵器库。

他走得极慢,每到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士卒的伙食如何丶被褥可够丶伤兵可曾换药丶战马可曾喂足草料。

有那士卒答话时声音小了,他便凑近几步,侧耳细听,全无半分留后的架子。

走到伤兵营时,他更是挨个帐篷进去,在每一张榻边都坐了片刻。

有个断了腿的老卒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榻上,又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老卒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是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了伤兵营,李岑寂又传令各营将校,将阵亡士卒的名册呈上来。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提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批注抚恤数目,又命人将那些阵亡士卒的籍贯丶家眷住址逐一抄录下来,交给徐泰,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分头去这些人家中走一趟,替某看一看他们家中还有几口人丶过的是什么日子丶缺什么短什么。若是家中实在困难,便从府库中先支一笔钱粮送去,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下来。某回头再补公文。」

徐泰接了名册,拍着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将保管一一走到。」

说罢便带着人去了。

一连数日,李岑寂都是这般天不亮便入营,挨个营帐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日落方才回衙。

有时夜里巡营,看见值夜的哨兵困倦了,他也不呵斥,只是走过去,递上一壶热水,温言说一句「换岗之后再去睡」。

那些哨兵捧着水壶,一个个手足无措,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只觉这位年轻留后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消息在军中传开,士卒们私下议论:「留后打仗时冲在最前头,回来了也不端架子,还亲自去看伤兵丶抚恤阵亡弟兄的家眷,这样的将帅,咱们还有什么说的?」

又有人说:「当日郑公在时,虽也体恤士卒,可毕竟年纪大了,不能事事躬亲。如今留后正当盛年,身先士卒,又这般顾惜咱们,跟着他,值了!」

更有那因伤退伍的士卒,领了田地和安家费之后,逢人便说:「留后说了,咱们虽退了伍,可仍是凤翔的人。往后家中若有难处,只管去衙中找他,他一定替咱们做主。」

这般口口相传,凤翔军中上上下下,无不心服。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些观望的老卒,也都渐渐收了心思,真心实意地认了这个年轻的留后。

又过了几日,李岑寂便不满足于只在雍县大营中巡视了。

他命人备了乾粮丶水囊,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带着百余牙兵,开始沿着岐州丶陇州境内的各处驻地丶边城丶隘口逐一巡查。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

岐州境内地势西高东低,北有岐山,南有秦岭,中间夹着渭水河谷,官道沿渭水蜿蜒西去,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十余处军镇堡寨。

有的设在渡口,扼守渡口要津;有的建在山隘之间,控扼南北通道;有的则孤悬于原野之上,四面皆是荒田,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李岑寂每至一处,便驻马寨前,命人报上名号,入寨之后,先看防务,再看粮草,最后召集驻军将校丶士卒,当面训话。

他训话的内容倒也简单,无非是:「诸位守边辛苦,某在雍县日日惦记」「朝廷不会忘记边军的功劳」「某已下了文书,不日便有赏赐拨下」之类。

可他说得诚恳,语气又亲切,那些常年驻守边城丶堡寨的士卒听了,无不眼眶发热。

如此一路巡查,一路许诺赏赐丶拨银修葺丶补充粮草器械。

一个月下来,李岑寂虽只走完了岐州境内的各处驻地,可他的名字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凤翔的每一座边城丶每一处隘口。

士卒们提起「李留后」三个字时,不再是生疏的官称,而是带着几分亲切丶几分敬仰丶几分心悦诚服。

李岑寂所过之处,往往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那声音在峡谷之间回荡,经久不息。

凤翔城中,那些隐藏在官吏之中的硕鼠们,也听说了李岑寂的所作所为。

起初他们还心存警惕,以为这位新留后初来乍到,会效仿郑畋,先烧三把火。

可观望了许久,只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不是巡视伤兵,就是跑去边城巡察,对衙署中的文书案牍一概不问,对各县的赋税收支也不过问。

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吏,试探着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等了半月,不见有人来查;又过了半月,依然风平浪静。

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相公在时,隔三差五便要来查帐,咱们虽能拿一些,可却不敢多拿。」

一个掌管府库的仓曹私下对同僚道,「可这位李留后,除了打仗和巡营,旁的什么也不管。某听说他这一个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忘了。」

另一个负责徵收田赋的司户也笑道:「某前些日子多报了几十亩荒田,虚领了一笔垦荒银,原还担心露馅,可等了这么久,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依某看,这位留后便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旁的政务一概不通。」

又有人附和道:「莽夫好啊!莽夫好糊弄!只要咱们把面上的事做得光鲜些,他便瞧不出破绽。咱们该拿的照拿,该贪的照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哪里顾得上?」

于是乎,这一个月来,各县各曹的帐目上,虚报的开支多了起来,截留的粮饷多了起来,巧立名目的杂税也多了起来。

那些被李岑寂留在城中的人,自然会找机会拨开这些迷雾,去瞧瞧里头的真相。

只是这些硕鼠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只当这位留后是个粗线条的武夫,只顾着收买军心,旁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已有百十名身着便服丶扮作商贾或流民的军吏,悄然散布到了岐州丶陇州的各个县乡之中。

这些人有的去了集市,与百姓闲聊,问起今年的收成丶官府徵税的数目。

有的装作迷路的旅人,借宿在村舍之中,与农家老翁拉家常,打听田赋徭役的实情。

有的则是以军吏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县衙,要求调动本县的库房存粮以供军需,以此为藉口翻阅帐册,暗暗记下那些对不上的数目丶虚列的名目。

赵璋每日傍晚便坐在窗前,一一汇总送来的信件,将上头的密报誉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岐陇风土录》,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方志杂记,可翻开来,却是一桩桩丶一件件贪赃枉法的罪证:

某县仓曹虚报粮价,侵吞库银三十贯;某乡截留垦荒银,中饱私囊;某县私征杂税,加派徭役,逼得三户百姓卖儿鬻女;某县主薄与豪绅勾结,将荒田伪报良田,骗取垦荒补贴————

桩桩件件,时间丶地点丶人物丶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傍晚,赵璋正在房中整理书信,李岑寂推门而入。

他刚从麟游县回来,风尘仆仆,面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霜之色。

赵璋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留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李岑寂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岐陇风土录》,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将册子合上,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赵璋道:「璋已命人暗中核实过,所录之事,十之八九皆有确证。只是还有几桩,涉及的人牵连较广,璋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先远远看着,等留后回来定夺。」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做得对。不急。让他们再贪些日子,贪得越多,尾巴露得越明显。某要让这凤翔的百姓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丶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栽下去的。」

他说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号角声,是换岗的号令,悠长而沉稳。

李岑寂扶着窗沿,望着暮色中那一排排绵延的营帐轮廓,轻声道:「先生,你说————等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凤翔的百姓,会不会叫好?」

赵璋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暮色,缓缓道:「会。而且会叫得很大声。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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