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孤岛(1 / 2)
孟小青失踪的消息在协会总部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食堂丶走廊丶办公室,到处都在议论——总部来的那个技术员,戴黑框眼镜的,一个人进了传送阵,没有回来。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织梦会控制了,有人说她本来就是织梦会的人。林夜没有说话,他站在技术分析室里,面前是孟小青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最后一次采集的数据——林夜的意识波动图,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她进入传送阵之前的十五分钟。波动图的最后一段被放大了,上面有一个异常波峰,频率不是林夜的,是秋叶的。她在林夜的意识波动里分离出了秋叶的频率,然后锁定了秋叶的源头——世界树内部。她不是去找林夜,是去找秋叶。秋叶是她的「源头」。三千年前的原始规则,第一代守夜人亲手刻下的意识频率,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周舟站在旁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他已经试了所有办法——远程信号丶意识共振丶传送阵反向追踪。没有一个能联系上孟小青。她像一颗被扔进深海的石子,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消失了,石子还在往下沉,不知道沉到了哪里。
「她的意识特徵码还在吗?」林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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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旁边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亮着。
「还在。她的意识没有消散,还在活跃。但位置无法锁定。她在世界树内部,那里的规则和外界不一样,定位信号会被扭曲。」
「能判断她的状态吗?」
「意识波动很稳定,没有恐惧丶没有痛苦丶没有挣扎。她不害怕。或者说,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周舟推了推眼镜,「她可能还在采集数据。她的笔记本电脑有离线存储功能,可以连续记录七十二小时。她进去之前把电池充满了。」
林夜看着屏幕上那串稳定的意识特徵码。它不像一个被困在陌生地方的人,像一个坐在实验室里丶对着屏幕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研究员。她不知道自己在危险中,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危险中。数据是安全的,数据不会伤害她。但世界树不是数据,世界树会。
苏晚宁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递给林夜。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没有说话。
「我要进去找她。」林夜说。
苏晚宁看着他,没有说「不行」,没有说「我陪你去」,只是把咖啡递给他,等他喝完。
「什么时候?」她问。
「现在。她的意识特徵码还在,但信号强度在衰减。世界树内部的规则在侵蚀她的意识,不是攻击,是『同化』。她的意识频率正在被世界树的频率拉过去。等她被完全同化,她就回不来了。不是死,是『变成世界树的一部分』。意识还在,但她不再是孟小青了。」
陈玄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眉头皱得很紧。
「织梦会也监测到了孟小青的信号。他们知道有人进了世界树,但不知道是谁。他们可能会派人进去。不是找她,是找『入口』。孟小青是从协会传送阵进去的,传送阵的坐标是固定的。织梦会如果能复制那个坐标,就能绕过世界树外围的所有防御,直接进入内部。」
「他们复制不了。」周舟说,「传送阵的坐标是加密的,每秒钟跳变一千次。没有解密密钥,复制不了。」
「方远有密钥。他是总部调查组副组长,有权限调取传送阵的加密算法。虽然他被撤职了,但他的权限可能还没有被完全收回。」
周舟的脸色变了。他在键盘上猛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
「方远在三个小时前调取了传送阵的加密算法。用的还是他的权限。」
林夜放下咖啡杯,走向传送阵。
苏晚宁跟在后面,陈玄跟在苏晚宁后面,周舟在操作台前坐了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提前启动传送阵预热程序。走廊里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林夜走进传送阵,苏晚宁站在符文阵边缘,没有进去。
「你在这里等我。」林夜说。
「你的丝线呢?」
苏晚宁伸出手,把一根银色的丝线缠在林夜的手腕上,和秋叶的灰色纹路并排。丝线很细,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这根丝线可以延伸三千公里。世界树内部的空间不是物理空间,距离不是问题。只要你的意识还在,丝线就不会断。」苏晚宁退后一步,站在符文阵外面,「你进去,我在这里。你看到什么,我也能看到。你听到什么,我也能听到。」
林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线。它和秋叶的灰色纹路挨在一起,一根是亮的,一根是暗的。一根连着苏晚宁,一根连着三千年前的守夜人。
「启动。」他说。
符文阵亮起蓝光。光芒吞没了一切。
坠落感。黑暗。风声。然后——落地。林夜睁开眼,他站在一片银白色的空间里,不是世界树内部,是世界树的「表皮」。树干的表面。银白色的木质纤维在他脚下延伸,像一片被压扁了的雪原。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看不到两边,树冠高得看不到顶。世界树。他站在它的树干上,不是站在旁边,是站在「上面」。树干是地面,树皮是土地。银白色的纤维在风中微微起伏,像呼吸。
林夜的感知延伸全开。他在找孟小青的意识特徵码——那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他在周舟的屏幕上见过。代码在他的感知中浮现,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灯,位置在……正前方,大约两公里。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银白色纤维很软,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但没有脚印。纤维会在他的脚离开后恢复原状,像水一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第一件不属于世界树的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银白色的外壳,躺在纤维上,屏幕朝下。林夜蹲下来,把电脑翻过来,屏幕碎了,但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孟小青的电脑。她来过这里。
林夜把电脑拿起来,感知延伸扫描电脑内部的存储晶片。数据还在。她采集的最后一段数据是——秋叶的规则结构。她把秋叶的规则结构从林夜的意识波动里分离出来,然后锁定了秋叶的源头,然后跟着源头走进了世界树。她找到了。秋叶的源头不在世界树内部,在世界树的「表皮」上。银白色的纤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林夜蹲下来,用手拨开纤维。
一块碎片。不是封印碎片,是「记忆碎片」。第一代守夜人留下的。碎片的大小和硬币差不多,透明的,像一块碎玻璃。里面封存着一幅画面——秋叶被剥离的那一瞬间。第一代守夜人站在世界树下,手里托着一团光。光在挣扎,想回到他的身体里,但他不让。他把光从自己的意识里剥离出来,然后把它按进了世界树的树干里。光在树干里慢慢下沉,从表皮沉到内部,从内部沉到深处。第一代守夜人看着它下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夜把碎片握在手心。透明的碎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画面在意识里反覆播放——秋叶下沉,第一代转身。下沉,转身。下沉,转身。三千年了,秋叶还在下沉,第一代还在转身。两个人永远差着一段距离。
林夜把碎片放进口袋,站起来。他的感知延伸捕捉到了孟小青的意识特徵码——更近了,大约一公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银白色的纤维在脚下飞溅,像雪。一公里走了五分钟。他停在一个「坑」前。坑不大,直径约两米,深度约半米。坑底坐着一个人。孟小青。她盘腿坐在坑底,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眼镜歪了,头发散了,脸上有灰。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办公室里等程序编译完成。
「孟小青。」林夜蹲在坑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恐惧,不是惊喜,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你在干什么?」
「在采集数据。世界树表皮的规则结构很有意思。它每秒变化一千次,和传送阵坐标的跳变频率一样。不是巧合,是同源。传送阵的加密算法是从世界树的规则结构里提取的。第一代守夜人建传送阵的时候,用的就是世界树的规则。」
林夜伸出手。
「上来。」
孟小青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自己从坑底爬了上来。她的动作很笨拙,手脚并用,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兔子。林夜看着她,没有帮忙。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帮忙。她喜欢自己做。
「你找到秋叶的源头了?」她问。
「找到了。」
「是什么?」
「一块碎片。第一代守夜人留下的记忆碎片。」
孟小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贪婪,是「数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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