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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全职写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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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秋天,周景熙收拾了在DG的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就装下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摞写满字的本子,几本在文化馆上课时发的教材,还有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石桥村故事》样书。他把这些塞进包里,拉链拉上,放在床板上,然后坐在床边,环顾着这间他住了好些年的宿舍。铁架床,硬板铺,墙上贴着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副刊文章,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窗外是工厂的围墙,墙根下长着一排野草,绿了黄,黄了绿,他住了多久,那些草就长了多久。

辞职的事,他跟林主任说了。林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他:「你想好了?回老家能做什么?」周景熙说:「写东西。」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林主任是个明白人,知道留不住。这些年,他看着周景熙白天开机器丶晚上写东西,稿费单一张一张地来,虽然数额不大,但从没断过。他知道这个人不属于车间,迟早要走的。

走的那天,小陈来送。小陈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机器边跑过来。「景熙哥,你走了,车间里就没人跟我讨论小说了。」周景熙笑了笑,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号码没变。」小陈点点头,把手里的一袋东西塞给他,是几个苹果和两瓶水,说路上吃。周景熙接过来,拍了拍小陈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开了,他从车窗往外看,小陈还站在厂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灰扑扑的建筑群中。

从DG到石桥村,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步行,又是整整一天。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母亲在竈房里热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嘴里埋怨着,手里已经去拿碗了。父亲坐在堂屋里,戴着一顶旧帽子,腿上盖着毯子,旁边的凳子上放着拐杖。他的腿已经很难走动了,但精神还好,看见周景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周景熙放下背包,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父子俩一个坐东一个坐西,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还是爷爷做的那张老桌子。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不走了?」周景熙说:「不走了。」父亲没再问。

那间书屋派上了用场。白天,周景熙在里面写东西,把门窗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小了——鸡叫丶狗吠丶母亲在竈房里的锅碗瓢盆声,都变成远远的背景音,像隔了一层棉花。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脊背朝着他,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字烫了金似的,闪闪发亮。他坐在窗前,铺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写。写什么呢?他想了很久。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眼前,石桥村的故事一幕一幕地翻过去,像放电影。

他开始写一个长篇。不是短篇的集合,是真正的长篇,从头到尾,一个完整的故事。写他走过的路,写他吃过的苦,写他遇到的人,写他做过的梦。写石桥村的早晨,溪边的螃蟹,大樟树下的合影。写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眼泪,李觉的托付。写GZ的屈辱,SH的欺骗,HZ的饥饿,采石场的惊险,橡胶林的孤独,车间里的轰鸣。写那些年的挣扎丶不甘丶坚持丶放弃丶再坚持。他把这些年的经历都装进了小说里。

全职写作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以前在工厂上班,下了班写东西,时间紧,但每天能写多少心里有数。现在全天都有时间,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了。有时候坐一上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多,像蚂蚁爬满了格子。他急,急得抓头发,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又抓掉了几根。母亲叫他吃饭,他应一声,屁股不动。母亲再叫,他再应,还是不动。母亲端着饭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擡起头,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母亲不说话,转身走了。那碗饭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他始终没动。母亲又进来,看见饭没吃,叹了口气,端走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这次他没说放那儿,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最难的不是写不出来,是村里人的眼光。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不去打工,不种地,整天关在屋里写字。在村里人看来,这跟偷懒没什么区别。有人当面问他:「景熙,你不出去打工,在家干什么?」他说:「写东西。」那人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东西,像冬天的风,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凉。还有人在背后议论:「读了高中有什么用?还不是回来种地。」「写东西能写出钱来?哪有那么好的事。」「他老婆一个人在制衣厂打工,他也不去帮忙,不像话。」这些话传到周景熙耳朵里,他不解释,也不争辩,该写还写。

他不写的时候,就陪父亲。早晨把父亲从床上扶起来,穿好衣服,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去竈房端稀饭丶拿馒头,一碟咸菜,一双筷子,摆在父亲面前。父亲的手不抖,但没什么力气,拿馒头还行,夹菜就费劲了。周景熙把咸菜夹到父亲碗里,说:「爸,你吃。」父亲点点头,慢慢嚼着,嚼很久。吃过早饭,他把父亲扶到院子里,让他晒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填满了,看起来没那么深了。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爷爷以前也坐在这里晒太阳。他坐的椅子,就是这把。」周景熙看看那把椅子,椅背磨得光滑,扶手处凹下去一块,那是被手磨了几十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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