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试射(2 / 2)
「这杯茶,俞某敬你。」
沈炼连忙起身拱手回礼:「理应晚辈敬俞帅才是!国难方殷思良将,东南海疆危局,全仗俞帅高义担当,方能护佑一方黎民安稳。」
俞大猷闻言朗声大笑,摆了摆手免去客套:「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繁文缛节,今日只管开怀对饮,一醉方休!」
宴散时月已中天。沈炼回到院中,南国秋夜依然温热,芭蕉叶在月光下泛着幽绿,随风轻摇,沙沙作响。以冬坐在廊下磨匕首。刀刃在磨刀石上滑动,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摩擦声。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柔和轮廓。
见沈炼回来,她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沈公子今天可威风了,全军上下都在说你的好话。邓城将军到处跟人说,你是他亲兄弟,谁敢欺负你就跟他拼命。」
沈炼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解酒茶,淡淡的苦涩,正好解酒。
「威风什么,不过是些手艺活。」
「手艺活能让俞大猷丶邓城那些人对你服气?」以冬收起匕首,「沈公子,我发现你这个人,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办法。听说诏狱是这样,在歙县是这样,在大城所是这样,这里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我没有退路。」沈炼沉吟到。
以冬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磨着匕首,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日去吴平大营,不经间的一个牵手,手心的微热,看着沈炼。
「沈公子,你说你在歙县有一个……故人?」
沈炼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很倔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偏要往刀尖上撞。明明知道前面是南墙,偏要撞了才肯回头...」
他意识到,最后那句话不是原身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此然分不清彼此。在另一个时空,在他还没有成为「沈炼」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说过他,明明前面是南墙,非要撞了才肯回头。南墙撞多了,人就穿越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天爷对犟种的一种特殊优待。
以冬轻声应声:「这样的人,一定活得很累吧。」
「是啊。」沈炼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定很累,只是不知她在何处呢?」
以东将磨得锋利的匕首收归腰间,随手拍去衣摆上沾染的石粉,轻声开口:「咦,沈公子?倘若有一日我漂泊无依丶不知所踪,你……会来找我吗?」
「自然会。」
沈炼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重重点头,「你我三人早已同生共死,无论你流落天涯海角,我必定寻你归来。」
清辉月色落进以东眼底,映出两点细碎温柔的波光。她眸含深情,柔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你也不必费心寻我,我与阿姐此生便跟着你,上刀山丶下火海,不离不弃。」
沈炼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觉南国月色,终究与北地不同,分外皎洁明亮。
浔中城外绍涵湾的海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淡淡的咸湿气,漫过城内条条柳巷,拂得庭院中的芭蕉叶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他想起了很多人。柳如是,那个在歙县城门口挥着手帕送他离开的女子。方学渐,那个在诏狱里跟他一起蹲过死牢的倒霉蛋,肚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知识。朱希孝,那个在京城诏狱里把他从死牢中捞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给了指了一条往南方的路。
就在这时,以夏忽然匆匆走进来,打断了沈炼的思绪。
「沈公子,京城来的信。方学渐寄的。」
沈炼拆开封缄。信上,方学渐用他特有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前面大段大段都是关于火药配比的改进建议,什么「硝石需反覆提纯,以去其苦味」「硫磺宜用海外所产,较中土所产杂质更少」「木炭以柳木为最佳,杨木次之」,全是他在前世做实验攒出来的乾货。沈炼一行一行地读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信里还附带一本手抄的《佛郎机炮铸造规范》,把子母铳配合间隙的公差范围丶铰刀修光的操作步骤丶火药造粒的用料配比和工艺要点,一条一条地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写下来。旁边还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此处公差不得超过一毫」「铰刀角度以十五度为佳」,看得出来,这家伙画图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态度绝对认真。
信的最后,方学渐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玻璃已能透光,虽色微绿丶泡尚存,然以之观物,可放大数倍。汝若不速归,待汝归时,吾已能以此镜窥月矣。」
沈炼读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窥月?你咋不说窥嫦娥呢?」他一边笑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家伙,明明跟他一样是个现代人,穿越到大明朝不到半年了,写起信来还是一股半文不白的味儿。但方学渐就是这样,在钦天监跟那些老学究待久了,正经文章越写越像古人腔调。
「放大数倍?不对,你小子原来是在整大活,快把望远镜都搞出来了?」沈炼心里又惊又喜。方学渐在诏狱里就跟他念叨过,说玻璃要是能弄出透明度够高的,磨两片透镜就能做望远镜。当时沈炼觉得这家伙又在画大饼,没想到还真让他折腾出了点名堂。
以夏好奇地凑过来:「方公子写了什么,让你笑成这样?」
沈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笑道:「他在京城折腾玻璃呢,说是能放大数倍看东西了。这家伙吹牛向来不打草稿,不过这次我信他。」
以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要沈炼难得笑得这么开怀,她也乐意。
沈炼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方学渐那家伙,在京城也不消停。玻璃透光就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望远镜的原理他知道,两片透镜,一个镜筒,调整好焦距,就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到眼前。如果方学渐能磨出合格的透镜,望远镜就指日可待,搞不好后世的历书会写着中国比欧洲早几百年发明天文望远镜,详细记载九星连珠,天象异动之事。
不过信中方学渐绝少提他在钦天监的事,沈炼能感觉到,方学渐那家伙从来报喜不报忧,只是不知他具体遇到什么困难,在钦天监那帮老学究免不了排挤与当苦力使唤,正如他来东南不也经历了几次生死。
「老方,等着。等我把这边的事料理完,回京城找你喝酒。高利贷的利息,得当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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