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诏安悬钟城(2 / 2)
以冬歪着头看着沈炼,冷不丁冒出一句:「公子,你这个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戏文里的诸葛孔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过诸葛孔明摇扇子,公子攥拳头。」以冬说着,自己先笑了,「公子是要把大明朝攥在手里,捏圆捏扁吗?」
沈炼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有觉这丫头片子说得有几分道理。扳正也好,捏圆捏扁也罢,都是要把这个朝代往自己希望的方向推,这叫「硬核改命」,何况他还有一个化工专业的死党。
「我没想捏圆捏扁,我只是想扳正。」沈炼回过神来,「不过,大明朝也不全是这些腌臢事。将军还在,仗还在打。还有朱希孝朱大人,还有沈炼我等改天换地之人。」
「公子好气魄」以夏附和着。
以冬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公子的意思是,还有好人?」
「好人坏人的分法太幼稚了。只能这么说,大明王朝的王气还有。忠臣良将还有。文官里也有不要命的,武官里也有不怕死的。」
以冬忍不丁问:「那公子是大明朝的什么人?忠臣?良将?还是何镗?」
沈炼被她问得一愣。
以夏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以冬却没理,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炼,等着他的答案。
「我?」沈炼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是个路过的。但这些事既然撞在我眼皮子底下,不管管浑身难受。」
说白了,沈炼骨子里还是个愤青。几百年后的愤青毛病,穿到大明朝也没治好。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看见好人受罪就想帮,看见坏人得意就想把他们干翻。这毛病,搁哪个时代都容易短命。
他望向俞大猷。老将军抱着披风,大步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五百残兵。他们的衣甲破烂,刀枪残缺,脚下的官道还留着斑斑血迹。
俞大猷病倒了。大军尚未抵达悬钟城,老将便在马上摇摇欲坠,最终还是被亲兵们强行扶下了马。汤克宽急调一辆骡车,铺上厚厚的稻草和棉被,将俞大猷安顿在车上。老将躺在车里,额头滚烫,嘴唇乾裂,昏昏沉沉地说着胡话。军医一路煎药随行,但俞大猷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大军抵达悬钟城时,已是二日后的傍晚。悬钟城依山面海而建,城墙高三丈有余,全用大块青石砌成,石缝间灌了糯米灰浆,坚固得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城墙上垛口林立,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敌台,敌台上架着碗口铳和佛郎机炮,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海面。城门是包铁的,门钉密密麻麻,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四个大字——「闽粤锁钥」。
沈炼随大军入城时,注意到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东南角的墙体颜色比别处新,显然是近年重新砌筑过的;北段城墙根部有几道裂纹,用铁箍加固了;城门楼上的瓦片倒是整齐,但梁柱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焦痕。这座城,显然也经历过激战。
城中的街巷规整有序,青石板路两旁是兵营丶仓库和工匠作坊,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择菜。和大城所相似,悬钟城里有更多百姓居住,大多是守军家眷,也有一些从沿海逃难来的渔户和农户。但街面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百姓也是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倭寇来过这里?」沈炼问身边的邓城。
「来过。」邓城的伤好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去年秋天,吴平纠集了三千多人,围攻悬钟城整整七天。那时候俞帅还在浙江,城里只有八百守军。守城的千户姓赵,硬是扛了七天,城墙被轰塌了一段,他就带着人堵在缺口上拼刺刀。最后吴平粮草不济,自己退了。赵千户浑身是伤,光刀口就有二十几处,没撑到俞帅回来就咽了气。」
邓城指了指东南角那段颜色较新的城墙:「那段墙,就是去年被轰塌后重新修的。赵千户的血,就渗在这城根底下。」
沈炼沉默地望向那段城墙,已看不出任何血战的痕迹。但他知道,这座城墙的每一块石头,都浸过人的血。
壮士守城而殒命,奸徒逃逸以苟活,天地不公,何其讽刺。
俞大猷被抬进总兵府时,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军医说,老将军的病,三分是连日操劳身体亏空,七分是那口血吐出来时伤了心脉。悲愤郁结于心,心力交瘁。能不能熬过来,看天意。
汤克宽和邓城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邓城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就那么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双虎目红得像要滴血。
沈炼去看过两次,每次都被军医挡在外面。他从门缝里看见俞大猷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几天前在城头上指挥若定的那个老将判若两人。这位老将领军二十年,带过的兵不计其数,死在他面前的也数不清。赵文豹与李贵二人的处置,戳中了俞大猷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张二牛丶刘石头和赵小七那三颗高悬的首级,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被那口无处发泄的悲愤堵住了心窍,大敌当前,千头万绪。
就在俞大猷养病的这几日,军中的日常事务暂时由汤克宽代理。汤克宽是副总兵,资历够,能力也够,但他有一个短板,他不懂火器。
沈炼在军中有了新的意外发现。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操练中。沈炼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一队士兵操演佛郎机炮。这是一种从葡萄牙传入的后装火炮,由母铳和子铳两部分组成,子铳预先装填好弹药,战时轮流装填入母铳,射速比传统的前装火炮快了好几倍。
按照《大明会典》的记载,佛郎机炮在嘉靖初年传入中国后,经过仿制和改良,已经成为东南水师和沿海卫所的标准装备。一门标准的佛郎机母铳长约五尺,重约三百斤,配四到九枚子铳。子铳装填火药和弹丸后,像抽屉一样塞入母铳尾部,点火击发。打完之后,打开尾盖,取出空的子铳,换上新子铳,继续击发。理论上一门佛郎机炮配四枚子铳,可以在一刻钟之内打出十二发炮弹,火力密度远超传统的前装火炮。
但沈炼注意到,士兵们在操作时手忙脚乱,装填一枚子铳居然用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而且接连三门炮在试射时都出现了问题,有一门炮的子铳装填不到位,发射时火药气体从缝隙中喷出,差点灼伤炮手;另一门炮的子铳卡在了母铳里,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拽出来;还有一门炮更离谱,子铳和母铳的口径居然对不上,子铳根本塞不进去。
负责操演的百户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汤克宽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这些炮是怎么回事?」
「回……回汤将军,这些炮是从泉州府库调来的,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们接手的时候不检查吗?」
百户不敢回话了。
沈炼朝汤克宽道:「这些炮,问题很大。」
汤克宽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问题很大。朝廷拨下来的就是这种货色,好的炮都调到九边去了,咱们东南用的是边镇挑剩下的。」
沈炼蹲下身,仔细查验那门卡壳的佛郎机炮。母铳炮身铸铁粗糙,遍布气孔砂眼,铁水流动不均留下的凹凸痕清晰可触,打几发或许无碍,多打几发炮身一热,便是漏气炸膛的命。子铳铸造更劣,边缘毛刺扎手,内壁坑坑洼洼,型砂都没清乾净,塞进母铳后摩擦力不匀,装填易卡,一开火药气便从缝隙中喷出伤人。再拆开火药包,里头颗粒大小不一,颜色灰败,掺着泥土木屑和没碾碎的硫磺块,指尖一捻又糙又黏,分明是受潮后晾过的。这种火药品劣如此,燃烧不均,推力全凭运气,弹丸能飞多远只有天知道。
沈炼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但要真正解决,光靠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
方学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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