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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溪桥行(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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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振业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苍向阳在旁边接话:「我爸每天晚上看书,笔记写了好几本。」

苍振业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天赐看着父亲羞涩而又有些自豪的神情,不禁想起母亲跟他讲过的那些往事。

父亲十六岁就被招到赣省永福市铁路局,成了一名工人。他在那里过了三年清闲日子,学会了好几样乐器,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十九岁那年,他响应国家精简号召回乡务农。那时大伯是村支书,二伯是公社副主任,父亲入了党,当了生产队长兼石灰窑厂长,还认识了邻村最漂亮的姑娘苏玉梅。一年后,两人结了婚。

婚后不久,十年风暴来了。

二伯为护住二婶,甘愿辞去公社副主任之职。同一年,在地质勘探队当保卫科科长的三伯,为给永强哥治摔断的腿,暂时挪用了公款。郑国忠抓住这个把柄,告他贪污,又在他宿舍搜出一支护矿用的枪,扣上私藏枪枝的罪名。三伯被判了劳改。

紧接着,王振坤对大伯下了手。父亲为护住大哥,彻底得罪了王家。王振坤带人冲进石灰窑厂,诬陷父亲贪污了厂里的东西。棍棒砸下来,父亲左手臂断了。

后来遇上师父陈济仁,免费替父亲接好了骨头。从那以后,家里的乐器丢的丢,卖的卖。父亲再也不唱歌了。他的脸上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光彩。

如今,那光彩又回到了父亲的脸上。父亲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五站是苍家酒坊。

酒坊建在村东头,靠着山脚。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苍家酒坊」。字是苍厚德写的,八十三岁的手,笔锋还是硬的。酒坊不大,但乾净。发酵池丶蒸馏锅丶储酒罐,分区分明。

苍守正和苍永强正在酒坊里调酒。看到林薇等人进来,他们抬头笑了笑,又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苍振业走上前,对林薇说:「这家酒坊是我和三哥联合创办的。三哥负责技术,我负责销售和管理。」

他看了一眼苍守正,接着道:「为了办这个酒坊,三哥带着永强千里迢迢跑到贵省的一个酿酒基地,学了全套的酿酒技术。他一生好酒,泡在酒里,一学这个就迷上了。他发誓要研究出一款最好的酒出来。」

苍守正似乎没有被四弟的话所影响。他拿出一把勺子,从酒缸里舀出一勺酒倒在碗里,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细细地品味着。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跟酒对话。

天赐看着三伯。他想起以前的三伯眼神涣散,浑身酒气,那是沉沦。现在三伯的眼睛是亮的,脊背是直的。同样的人,同样的酒,一个是在酒中沉沦,一个是在酒中升华。天赐忽然明白:三伯还是那个三伯,但酒从「麻醉剂」变成了「事业」。这就是三伯找到的路。

苍振业继续介绍:「酿酒带来的不只是卖酒的收入。酿酒需要大米丶高粱丶葡萄等,可以为村里的种植业带来收益;产生的废料——酒糟,可以制成饲料拿来喂猪丶牛丶鸡丶鸭等。酿出的酒一时卖不出也不怕。水酒放久了可以做成酒醋,白酒则越陈越香,越陈越贵。」

从酒坊出来,一阵冷风从山脚灌下来,林薇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苍立峰看了她一眼,脱下身上的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林薇侧过头对着他笑了笑。两个人并肩走在苍远志和苍振业的后面。

走在后面的苍向阳和苍向荣看到这一幕,不由会心一笑。

第六站是苍家炼油厂。

炼油厂在村西头,挨着苍建国的老宅。厂房是砖瓦结构的,但新换了一台榨油机,机身鋥亮,在昏暗的车间里格外显眼。苍建国正在机器旁边忙活,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苍孝仁蹲在地上,清理榨过油剩下的油饼。

苍远志领着林薇走进去。苍建国和苍孝仁笑着招呼:「林记者好!」

苍建国介绍道:「这家炼油厂最早是我爹创办的,后来转给我经营。如今苍家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之家,我这炼油厂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今年换了新设备,规模比原来大了一倍。」

林薇问:「大伯,炼油厂的油主要销往哪里?」

苍建国想了想,说:「镇上丶县里。也有外地的来收。」

「一年能榨多少?」

「万把斤。」苍建国说。

林薇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她转过头,看见天赐站在炼油厂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块旧匾——「苍记油坊」。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那也是苍厚德的手笔。

天赐看着那块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爷爷的路,爷爷守了四十八年却不敢走。为了生存,不得不另辟蹊径。闲来无事,他研究木材,研究雕刀,把太爷爷那套「静观自得」的心法化在了木雕里。但这门技艺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学的。最终传承下来的只有二伯。

为了养活一大家子,爷爷又办起了榨油坊。榨油和鉴定文物,看着差了十万八千里,可爷爷榨出的油就是比别人香,油饼就是比别人压得实。天赐想起小时候问过爷爷为什么,爷爷说:「火候到了,油自己就出来了。」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爷爷把太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那份耐心和专注,用在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行当上。他守住了手艺,也守住了这个家,更守住了那道不能熄灭的光。

天赐又想起向阳哥。向阳哥是二伯后头第一个正式接过太爷爷衣钵的人。

天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拳丶握过笔,它会带着他走向哪一条路呢?

他再次想起师父,想起师父的路。师父的路玄而又玄,令他心向往之。但师父传他蛰龙诀,传他医学和太极,难道仅仅是希望他重走他的路吗?

不,他应有自己的路!也许他的路还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会走出来的。

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匾上那四个褪色的字上。天赐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炼油厂。

从炼油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苍远志带着几人走向了村招待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在暮色里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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