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逃亡时机(2 / 2)
而那个沉默的东亚仆人阿守,是他们能够寻求到的的唯一庇护。
起初,众人只是心怀感激,私下偷偷向他躬身行礼。
后来,但凡陈守义下乡,村落里的孩童不再躲藏,妇人会悄悄奉上乾净山泉,劳作的土着会主动为他引路丶避开通路荆棘。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算是自古以来的经典驭人之道。
而威廉也乐得其中,一方面他作为长期间谍不需要发展和土人的关系,另一方面这种方式也可以顺便压榨出一笔不菲的资金。
日复一日,陈守义踏着香林晨雾丶落日余晖,跟随威廉走遍每一片丁香林丶每一处肉豆蔻园。
他借着收税巡查的名义,不仅发展了和土着的关系,而且也对于香料群岛种植丁香豆蔻等的耕作方法有了详细的了解。
此外他也了解到了荷兰人对香料种子的严格管控。
为守住垄断地位,荷兰定下严苛铁律:严禁任何人私自带走香料种子丶树苗,一经发现直接判处死刑;对外售卖的肉豆蔻果实都会提前用石灰浸泡,破坏发芽活性,从根源杜绝别处引种;群岛各处派驻重兵把守,海上航道层层设卡,还刻意篡改海域地图,严防外人觊觎。
而且荷兰人还对于岛上的村民实行了类似保甲加连坐的制度,禁止土着外逃;禁止他们接触其他白人种族;禁止他们越过各个收税官的管辖范围去其他村庄生活。
甚至连土着内部的婚丧嫁娶都被严格限制,只允许土着在同一收税区内互相谈婚论嫁,就是为了防止他们通过婚礼形成不同区域之间的串联势力,最终威胁的荷兰人的统治。
显然要想突破封锁,陈守义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待时机悄然成熟,陈守义终于缓缓打开了话匣,为这群被困在香料牢笼里的土着,掀开了一方他们从未见过的天地。
「你知道吗?你们手中的香料,价值高达数倍等重的黄金。」
「在香料群岛之外,还有其他美好的去处,我所出生的琉球,就是一个不需要纳税也可以种田的地方。」
「现在琉球的国王日日夜夜盼望能够得到来自香料群岛的帮助,你们如果逃亡过去,不仅可以摆脱现在的命运,而且还能获得贵族的待遇。」
「荷兰人控制香料群岛压迫你们是为了你们手上的香料,如果其他地方也能生产香料,那么他们一定不会再像这样奴役你们。」
……
一番又一番的话,都触动了土着内心。
很快威廉治下的几个村子就有人开始流传着与琉球有关的流言。
在这个信息尚不普及的时代里,任何对于远方他国的幻想都会在传言中变为世外桃源的形象。
无数的土人开始憧憬有朝一日去往琉球之后的美好生活。
翌年,安汶岛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长雨季。
往年的南洋雨季虽雨势绵长,却总有晴日穿插,供土着采摘丶晾晒丶收储香料。可这一年,黑云盘踞海岛数月不散,滂沱大雨连绵不绝,昼夜倾泻。
海风裹挟着冰冷雨雾,扫过整片哈塔莱村的丁香林与肉豆蔻园,山林积水成洼,泥土泥泞软烂。
暴雨成灾,彻底打乱了香料的生长周期。
正值挂果结籽的丁香花苞,被连日暴雨狠狠打落,簌簌坠于泥水之中,转眼腐烂消融;尚在膨大的肉豆蔻果实积水裂果,发霉空壳;低洼处的香林根系长期泡水,大片枝叶枯黄凋零。
待雨季尾声放晴,漫山遍野的香林早已不复往年繁茂。
往日层层叠叠丶缀满花苞的青绿山林,此刻疏疏落落,枯枝败叶遍地。
哈塔莱村村民入山清点收成,人人面色惨白——全村香料总产量不足往年30%。
一年辛劳,尽数被无情大雨冲毁。
哈塔莱村本就常年在荷兰重税下苟延残喘,年年倾尽所有,方才勉强撑过活路。
如今天灾减产,30%的收货量,连往年税额的零头都远远不够。
土着人心惶惶,哀声遍野。
老酋长带着村中长老,捧着为数不多的干丁香丶乾瘪的肉豆蔻果核,淋着残雨,亲自前往殖民税站求情,恳请威廉的上级体察天灾丶酌情减税。
至于为什么不找威廉,因为他们早就不指望这个残暴的收税官能心慈手软。
可荷兰殖民公署的律法,从来没有「天灾豁免」四个字。
VOC远在欧洲的股东只看帐本利润,不问南洋天灾人祸。香料是公司垄断的暴利根基,欧洲市场的售价绝不允许波动,殖民地总督的升迁考核,只看每年入库香料总量和盈利价格。
威廉奉命督办赋税,更是半点不肯松口。
经历一年任职,他在殖民体系内愈发老练冷酷。他深知,一旦自己辖区破例减税,便会被上级认定为治下不严丶管束松懈,影响仕途晋升。
面对跪地哀求丶满身泥水的土着长老,威廉面无表情,声调冷硬如铁。
无论长老如何叩首哭诉丶历数灾情丶诉说村民绝收之苦,威廉始终无动于衷。
税令传回村落,整村陷入死寂的绝望。
大雨毁了收成,殖民地总督不肯减税额,三成收成,要抵全额重税。
这意味着,全村倾尽所有丶颗粒尽缴,依旧欠下巨额香料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鞭刑丶断手丶苦役丶连坐罚罪。
白日里,村民呆立荒山残林,看着腐烂的香料丶枯黄的林木,手足冰凉丶欲哭无泪。一年耕作丶终年辛劳,不畏烈日暴雨丶最终却落得颗粒无存丶有罪待罚的结局。
往年完税,尚且要残肢流血;今年灾荒绝收,等待全村的,唯有家破人亡。
更可怕的是同样的场景在安汶岛的每一个村落上演,几乎所有的荷兰税官都在比拼谁更能竭泽而渔。
逃亡,必须逃亡。
这成为了每一个岛上土着的共识。
很多土着抛弃庄园和产业,选择躲进岛屿深处的雨林之中。
虽然其中毒蛇虫蚁横行,但是荷兰人的鞭子和屠刀比世界上一切毒蛇都可怕。
而也有一些人不愿意继续世世代代躲在雨林深处苟延残喘。
陈守义关于琉球岛的描述让他们产生了拼死一搏的想法。
树挪死,人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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