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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公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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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走的时候,老程送他到门口。书吏回头说了一句——『程老头,你在漕运公馆看了十几年门,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唐大人是封疆大吏,我们户部的人不敢把他怎么样。但你一个看门的,要是有个闪失,没人替你说话。』」

唐景安转过身。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老程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了我。我问老程怕不怕。老程说,他看了十几年门,户部的人每年都来,每年都问,每年都说差不多的话。听习惯了,就不怕了。」

陆维桢没有说话。他想起老程每天清早送来的那壶茉莉花茶,酽酽的,苦到舌根。想起午时和酉时搁在门口石阶上的食盒,白菜豆腐汤里搁着姜丝。想起钱四蹲在门房里絮叨了两天,老程把京城里的掌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个驼背的门房,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述职的日子定了。」唐景安走回书桌前,从桌上拿起那封信,递给陆维桢。「正月二十四。户部正堂。」

陆维桢接过信。信是户部衙门送来的公函,桑皮纸,朱红大印。上面写着漕运总督唐景安于正月二十四日辰时三刻赴户部正堂述职,随员不得超过三人。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他把信还给唐景安。「唐大人,随员定了吗?」

「定了。孙先生,马把总,你。」

唐景安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喝乾。

「孙先生管刑名,户部的人盘问我,他可以替我挡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马把总跟了我八年,信得过,万一有什么变故,他能护着你把官册带出来。」他把茶盏放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当户部的人问到漕粮帐目的时候,替我答。答得要准,要快,要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赵怀璧一定会在场,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陆维桢把官册从包袱里取出来,七本蓝皮册子码在书桌上。唐景安没有看册子,他看的是陆维桢。

「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七本册子重。册子可以被抢走丶被烧掉丶被调包。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陆维桢点了点头。他把册子重新裹好,挎在肩上。

唐景安忽然说了一句话。「老程告诉我,你那个姓钱的兄弟,这两天在公馆里到处跟人聊天,把京城里的掌故打听了个遍。他还跟伙房的厨子说,等回了平江府,要把京城的白菜豆腐汤做给一个人喝。那个人姓冯,开药铺的。」

陆维桢的手在包袱上停住了。

「老程问他,冯掌柜是什么人。他说,是替他哥坐牢的人。」

唐景安端起茶壶,往茶盏里续了热茶。热气升起来,把他脸上的皱纹晕开了一些。

「你替冯有福做的事,你那个兄弟替冯有福记着。老程替你们记着。正月二十四那天,户部正堂上,我把你带进去——我也会记着。」

陆维桢站在书桌前,手垂在身侧。窗外的暮色完全漫进来了,枣树的枝桠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印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温的。

「唐大人,正月二十四,辰时三刻。」

唐景安点了点头。陆维桢挎着包袱,退出了书房。

院子里,老程正蹲在枣树底下修一把扫帚。扫帚的竹枝散了,他用麻绳一根一根重新扎紧。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驼着的背和那双不停忙活的手。

陆维桢走过去,蹲下来,从老程手里接过麻绳。他把散了的竹枝一根根拢好,老程按住,他绕绳,绕一圈,勒紧,再绕一圈。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谁也没说话。扫帚修好了,陆维桢把绳头掖进竹枝缝里,站起来。老程接过扫帚,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拎着扫帚往后院走了。走到月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回头,消失在门洞里。

陆维桢回到厢房,钱四正蹲在椅子上剥花生。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了山尖,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哥,唐大人找你啥事?」

「正月二十四,进户部。」

钱四嚼花生的嘴停了。他把花生米咽下去,从椅子上跳下来。「哥,我跟你去。」

「随员最多三个。唐大人带了孙先生和马把总。」

钱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又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花生,捏了一下,没剥开,搁回桌上。

陆维桢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床板盖回去,铺好被褥。然后他在钱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颗没剥开的花生拿起来,捏开,把花生米递给钱四。

「你在公馆等着。老程一个人看门,忙不过来。你帮他扫扫院子丶烧烧水。伙房的厨子你熟了,灶上蒸了炊饼,记得给老程留两个。」

钱四接过花生米,没往嘴里扔。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花生米,花生衣是粉红色的,被油灯的光照着。

「哥,那天在平江府码头,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跟我非亲非故,大雪天里替我挨刀子,图啥。」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后来我知道了。你不图啥。你对冯掌柜也不图啥。你替孙巧儿递状纸也不图啥。你就是这么个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的枣树枝被风吹动,影子在窗纸上摇。

钱四把花生咽下去,抬起头。「哥,正月二十四,我在公馆等你回来。你回来,我给你温着白菜豆腐汤。」

陆维桢点了点头。他把油灯端到八仙桌上,翻开一本漕粮册子。钱四把桌上的花生壳扫进簸箕里,倒出门外。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门关上了,火苗稳下来。窗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二更天了。京城正月十九的夜,在漕运公馆的厢房里,在一盏油灯和十二本蓝皮册子的陪伴下,一点一点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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