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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宴清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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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个仓大使,调任的公文,是谁签的?」陆维桢问。

晏清川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粒黑石子亮了一下。「户部郎中,赵怀璧。」

「赵怀璧是谁的人?」

「赵怀璧不是谁的人。赵怀璧自己就是『谁』。」晏清川走回八仙桌前,把七本帐册重新码好,用包袱皮裹上。「他的妹妹,是薛季昌的继室。他的长子,娶的是漕运总督的外甥女。他的恩师,是致仕的内阁大学士徐阁老。他的同年,遍布户部丶工部丶都察院。这个人不是薛季昌的『东家』,他是薛季昌的合伙人。常平仓的生意,薛季昌在下面运,他在上面批。损耗的银子,从常平仓流出来,经过薛季昌的手,一部分留在薛季昌那里,一部分往上走,走到赵怀璧那里。再往上走不走,走到谁那里——」他把包袱推给陆维桢,「我不知道。」

陆维桢接住包袱。包袱沉甸甸的,七本帐册的分量,加上晏清川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晏大人,这些官册,能递到御前吗?」

晏清川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更瘦了。他把湿帕子叠好,搁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通政司,递不上去。通政使是赵怀璧的同年。」他说,「走都察院,也递不上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跟赵怀璧是亲家。走内阁,更递不上去。徐阁老虽然致仕了,内阁里还有三个门生。」

陆维桢的手在包袱上按紧了。

「那就没有路了吗?」

晏清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窝微陷的眼睛里,那两粒黑石子又亮了一下。「有一条路。」

「什么路?」

「漕运总督,唐景安。唐景安跟赵怀璧没有交情。不但没有交情,还有过节——景和二十年,赵怀璧在户部驳过唐景安一笔漕粮的损耗奏销,让唐景安自己贴了八千两银子。这笔帐,唐景安记着。」晏清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唐景安每年正月十五,在扬州漕运总督衙门宴请过往的漕运官员和扬州士绅。今年也不例外。后天就是正月十五。」

陆维桢听懂了他的意思。

「晏大人能带我进去?」

「不能。」晏清川说,「我一个钞关主事,六品,不在宴请之列。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名帖是竹纸的,淡黄色,上面印着「晏清川」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扬州钞关主事」。他把名帖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陆维桢。

「唐景安的幕僚,姓周,叫周慕白。是我在户部时的旧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他,就说是晏清川的亲戚,来临清投亲不遇,想在漕运衙门谋个差事。他会见你。见了他,你把官册的事告诉他。他知道怎么把东西递到唐景安面前。」

陆维桢接过名帖。竹纸薄薄的,被晏清川的手指捏过的地方,微微有些潮。

「晏大人,周慕白这个人,信得过吗?」

晏清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完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八仙桌上的帐册封面翻起一角。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雪簌簌地落。

「我在户部三年,同僚上百,朋友只有三个。周慕白是其中一个。」他背对着陆维桢,声音从窗口传回来,「他被赵怀璧从户部排挤出来,辗转了几个衙门,最后落到唐景安幕中。他恨赵怀璧,不比我少。」

陆维桢把名帖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铜牌还在,青玉佩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张竹纸名帖。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心跳,一温,一凉,一轻。

「晏大人,还有一件事。」

晏清川转过身。

「冯有福还在平江府大牢里。丁大人说,薛季昌的人压着不审,等抓到我,再并案。」

晏清川点了点头。「丁元启在信上写了。冯有福的案子,他能拖,知府衙门压着不审,他就压着知府衙门不移交。拖到常平仓的案子递到御前,拖到赵怀璧倒台,拖到薛季昌下狱。到那时候,冯有福的案子,自然就翻了。」

「能拖到那时候吗?」

晏清川没有回答。他走到八仙桌前,把帐册重新用油布裹好,塞回包袱里,推到陆维桢面前。然后走到后堂门口,掀开门帘,回头看了陆维桢一眼。

「你问丁元启为什么帮你。他跟我说过——景和二十三年水灾,他在粥棚里见过冯有福。冯有福煎了三天三夜的药,不收一文钱。丁元启问他图什么,他说,图的是一辈子不做亏心事。」晏清川的声音沉下去,「丁元启说,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牢里。」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从后堂渐渐远去。

正厅里只剩下陆维桢和钱四。竹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雪从竹枝上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沙沙的。

钱四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陆维桢身边。「恩公,这个晏大人,说话怎么跟丁大人一个味儿?」

陆维桢把包袱挎在肩上,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中堂。五亭桥,瘦西湖,落款「清川学画」四个字。画上的桥洞下面,泊着一条小小的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坐在船头。撑篙的人驼着背,像曹老黑。坐在船头的人穿着旧棉袍,像他自己。

他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院子里,那个修门的老头正蹲在石阶上,把最后一根榫头敲进门框里。锤子落在榫头上,咚咚的,像心跳。

「老丈,漕运总督衙门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出这条巷子,沿着河往东走,过三座桥就到了。门口有两只石狮子,比别处都大。」

陆维桢点了点头,走出晏寓的后门。河面上,船来船往。一条花船从他面前驶过,船上的琵琶弹的是《阳关三叠》,断断续续的,被河风吹散。弹琵琶的女子坐在舱门口,手指在弦上拨着,眼睛却看着岸上。她的目光跟陆维桢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船就驶过去了,琴声也远了。

钱四跟在后面,把腰带紧了紧。「恩公,咱现在去哪儿?」

「找周慕白。」

「周慕白又是谁?」

陆维桢没有回答。

河风吹过来,把对岸盐商宅子里的炊烟吹散。正月初四,年还没过完。扬州的年,比平江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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