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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林氏新闻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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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正好有一支笔。」

说完便急匆匆出门,回到了主笔房。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杆通体漆黑的派克钢笔回来,递给了林忘争:

「送你了。」

这年头钢笔贵得很,送钢笔是文人间的最高礼节之一。

不过林忘争也没拒绝,接过钢笔道了声谢,又嚷嚷:

「笔现在有了,墨跟纸呢!」

史家修哭笑不得,打开抽屉,掏出墨水与稿纸,摊在林忘争面前。

林忘争上好墨,刚想动笔,沈子实拦住他:

「先等等!把饭吃了!吃完再写!」

......

吃完饭后。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史家修丶陈华生丶沈子实坐在沙发旁,无声打扑克,谁输了往谁脸上贴条。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居然是陈华生输的最惨。脸上贴满白色纸条,看起来滑稽极了。

其实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史家修跟沈子实默默对牌......

而林忘争叼着烟,有了新钢笔的加持,手下速度飞快。

稿纸一张一张写满,被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起。

距离每日发行的时间越来越近,打牌的三人其实也开始不耐。不过,谁也没有出言催促。

「好了!」

直到天色破晓,林忘争丢下笔,靠在椅背上,喊了一声,目光疲惫。

打牌的三人立马丢下牌,来到桌子旁。

林忘争抽出一份稿纸,递给了史家修:

「你们先看看这版。」

几人凑到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声惊雷:亚细亚报被炸事件报导》

【本报特派记者:明镜】

【九月十一日晚间七时二十分许,公共租界望平街爆出巨响。开办仅两日的《亚细亚报》淞沪分馆,遭人投掷炸弹。截至记者发稿时,至少四人死亡丶十余人受伤。死者中,有值守巡捕一人丶印刷工人两人,以及投弹者同夥一人。一条街外便是申报馆,隔几步便是时报馆,报馆扎堆之地,头一回闹到血肉横飞。本报记者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询问警务处高层,走访附近居民丶目击者及伤员,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如下。】

陈华生看了眼篇幅,问:

「这种事情,发长篇是不是有些臃肿了?」

史家修没有附和,看了眼他:

「内容最重要,越详细的内容,越能体现我们的细致,这才是专业主义。否则,我们像其他报那样,发一个简单的事件介绍,那要忘争去走访干什么?」

陈华生没有异议,朝下看。

【一丶筹备期间,已有风声】

【亚细亚报馆要开办的消息,早在八月底就传开了。说是要办一张「拥护国体变更」的报纸,地址选在公共租界望平街一带,四处刊登招人GG,明摆着要替北平的请愿活动擂鼓助威。】

【可报馆还没开张,警告信就到了。据附近居民讲,还没开业的那几天,报馆门口接连被人贴了大字报丶丢了匿名信。有的署名「夏国公民」,有的署名「帝制之敌」,有的乾脆署名「反袁义士」,措辞不一,但意思大同小异:「敢为帝制张目,必遭天谴。」也就是不准这家报馆开业。有一封写得相当直白:「尔等若敢出版,休怪手段不客气。」】

【报馆里的人不当回事,照常装修门面丶搬运家具丶调试印刷设备。总经理薛大可拿着那些恐吓信去巡捕房报了案,请求工部局派要员保护。租界当局倒也答应了,从开张那天起,便在门口派了三个巡捕站岗——两个华捕,一个英籍探长。】

【可周围的老百姓心里头犯嘀咕了,又好奇又害怕。住在报馆对面的一位杂货铺老板跟记者说:「那几天就有人议论,说这家报馆办得不是时候。淞沪多少人反对帝制,你偏要开个报馆替帝制说话,不是找炸吗?」他还跟记者透露,自己铺子门口也被人贴了警告,上面特意提醒周边商户「误伤概不负责」。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暂避风头,结果还没等他拿定主意,事就来了。】

沈子实啧啧两声,评价道:

「这写的有代入感,跟看话本似的,有新意!」

陈华生也赞同道:

「采访详细,从前因引出后果。这种报导模式应该推广,因为需要记者够敬业,才能得到这么多消息。」

史家修嘿嘿笑:

「要不然怎么显得我慧眼识人呢!」

【二丶突如其来的巨响】

【据目击者称,当时天色已黑。望平街上人流渐少,报馆门口尚有巡捕房派来的警员走动。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子从附近弄堂里走出来,在一前一后两个同伴的掩护下,朝报馆前门径直走去。英籍探长起了疑心,当即呵斥站住,话音刚落,那男子猛然发力,将手里的公文包抡起来,砸进了报馆门内。】

【紧接着,就是爆炸。不是小打小闹的声响,是那种把门窗炸飞丶把屋顶掀掉一块的响动。报馆一楼里头,当时全部都是印刷工人。爆炸过后,浓烟滚滚,碎木屑丶碎玻璃丶碎砖头飞了一地。等到烟尘稍稍散去,人们才看清,门口躺了四个人。】

【中年巡捕一人,当场死了。守的是报馆的门,把自己的命守没了。工人两人,也死了。一个五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死状过于凄惨,记者不在此描述,免得其亲属难过。但必须要提一嘴的是,这两人是父子关系。走在前面掩护的投弹者同夥,浑身焦黑丶肚腹炸烂丶面目全非,躺在血泊里也没了生息。】

【投弹者本人也伤得不轻——两臂和胁下被炸得血肉模糊,倒在报馆门口,动弹不得。后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根据消息人士透露,其状态稳定,但具体身份不明,疑似革命党人。警务处正派专人把守,等待其苏醒后进行审讯。至于会不会被引渡到华界,目前还没有定论。】

【最后一个在后面掩护的同行者见到事情乱套,扔下传单便趁乱跑了,不知去向。正被警务处加紧搜查,是否被捕不得而知。传单上写着「打倒袁项城」「反对帝制,还我共治,血债血偿」等字样。因此,此番行动,显然并非简单的个人泄愤或寻仇,而是一次有组织丶有预谋丶带有明确政治主张的行动。】

【除此之外,还有十三名工人受伤,好在伤势不算重。至于报馆总理薛大可呢?命大。炸弹没有朝二楼扔,他侥幸逃过一劫,但当时吓得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当记者在现场拦住他采访时,他浑身抖得筛糠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无可奉告。」】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答案其实不难猜。《亚细亚报》从筹备那天起,就不光是一家「报纸」,它是一面旗,一面替帝制招魂的旗。有人不容许这面旗插在淞沪的地盘上,于是用了他们自己的方式——往报馆门里丢了一个炸弹。这种做法对不对丶值不值,值得读者思考。】

事件被完完全全地叙述出来,还附带了评论。

史家修跟陈华生齐齐看了眼林忘争,有些疑惑。

其实按照新闻专业主义来看,这种突发的紧急调查报导,不应该出现最后一段叙述,否则有引导舆论偏向之嫌。

因为最后一段话,就切切实实表了态——哪怕看似不偏不倚,像是在跟读者对话,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仅从炸亚细亚报这个行为来看,且不论后果,这种态度其实偏向革命党。

在专业的新闻报导上,不该出现这种文字。

但林忘争既然写了,肯定是有原因的,那便朝下接着看。

【二丶周边居民的反应】

【《亚细亚报》被炸的消息传开,望平街一带顿时炸了锅。】

【住在报馆对面的一个老裁缝跟记者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这么近,亲眼看见炸死人。现在的世道,办个报还要玩命,真糊涂。」杂货铺老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对记者说:「我早就说了嘛!这家报馆开不长。」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答道:「真当革命党没脾气?他们是没法抛头露面,不是死了!」旁边一个妇人叹了口气,说:「话是这么说,炸死的那些人,太惨了。」杂货铺老板声调高了些:「惨什么惨?他们办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警告信都收了那么多封了,还不当回事。现在炸死了人,怪谁?要怪就怪这不知悔改的报馆!」】

【《亚细亚报》的房东也有了动静。据知情人透露,房东已经公开放话,说「这房子不能再租了」,至于租约怎么解丶赔偿怎么算,还得慢慢谈。附近几家商店的老板也凑在一起商量,准备联名向租界工部局递呈子,请求把这家报馆迁走。一位饭店老板跟记者说:「我们做小本生意的,经不起这个。今天炸一次,明天炸一次,谁还敢在这儿开店?他们办报办他们的,别连累我们老百姓。」】

【记者采访了十几位附近的居民与商户,听到的声音几乎一致:同情死者,但不认可报馆;反对暴力,但更反对帝制。没有一个人说报馆炸得好,也没有一个人说报馆不该炸。大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报馆招人恨,就该搬走。」】

这一段在三人看来,算是事件的有效补充,称得上是锦上添花。

既然《亚细亚报》不愿发声,那只好记录百姓对此的看法。原则上不直接评价是没错,但通过刊登言论的方式,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评价。

至于为什么要评价,其实也很好猜。

写文章的人,终究带着这样那样的立场。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林忘争不仅是铁杆反帝制派,还跟袁党有血仇。

对于新闻从业者来说,「客观公正」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准则。只要是这个或者那个阶级的报人,便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纯粹的丶超脱的客观,也没有必要因为抽象的「客观」自缚手脚。

报人,民众喉舌也。

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不归反帝制派引导舆论,就归帝制派引导舆论,哪里有什么中间地带。阵地自然不能白白丢掉,难怪之前要那么写。

这个程度与方法比较精巧,《申报》能够接受,且不会有把柄。

【四丶再谈被炸死的人】

【据消息人士声称,被送去医院的重伤员,也就是英籍探长与华捕,状态都趋于稳定,并没有生命危险。真正让记者心里堵得慌的,是那两个死去的印刷工人,也就是那对无辜的父子。】

【他们家女人赶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盖在白布底下了。那女人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得扎心,整条街的人都听得见。这些人跟帝制不帝制没关系,他们只是在那儿当差,挣一份工钱养家糊口。他们既不认识筹安会那几个人,也没读过古德诺的《共治与君主论》,更不可能替薛大可的社论负责。他们唯一的「罪过」,就是来到这家报馆做活计。】

【说到底,这父子二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一个没有其他手艺的苦力,在这个世道里能找到一份糊口的活计,本就不容易。他们本不该死的,可就是死了,死得如此凄惨。】

【据报馆里幸存下来的印刷工人说,在爆炸之前,管理层不是不知道危险,可从来没有跟底下工人们说过一个字。工人们每天提心吊胆地上工,既怕发出恐吓信的人不讲情面,又不敢丢掉这份活计。用一位工人的话说:「不做事就要饿死,横竖都是个死,也只能硬着头皮干。」】

【一个亲眼看见工友死在眼前的年轻工人,给记者看了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愤愤地说了一句让人答不上来的话:「我在别的报馆干过,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这家倒好,开张两天就死人。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种报馆,给再多钱也不能干!」又说:「我这手伤成这样,养伤要花钱,不养伤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有钱,没钱就没法养伤。先生,您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记者如何才能答上来这个问题?只能尽本报的力量,给每位受伤工人留下一些采访补贴。】

难怪林忘争要通过文字游戏的方式发表评论,说到底还是因为坚守从业的立场.....

史家修抖抖稿纸,指着这一段说:

「这一段,算是正宗的『林氏新闻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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