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人亦是旧人(2 / 2)
二位妇人掏出红包,一前一后地递过来。
林忘争连忙摆手,推辞道:
「叔母,这使不得!」
没想到,沈子实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抢过一个红包,全都塞进自己的怀里,笑嘻嘻地说: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帮他收了!」
庞明德和沈秋水对视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笑着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在身后落下。
「臭不要脸。」
史家修非常鄙夷,让孩子自己去找妈妈,把两人领进了客厅。
里面已经坐了一群人,见到他们来了,纷纷站起来。
史家修一个一个的介绍。
「这位是申报GG部主任,王尧钦。淞沪女子蚕桑学校的老员工,跟我一起办过学的。」
「这位是庶务部主任,黄炎卿,是我家的老管家。」
「这位是会计部主任,冯子培。」
「这位是发行部主任,许灿庭。」
「这位是《自由谈》的主笔,吴觉迷。」
被点到名的都纷纷向林忘争打招呼,嘴里的夸赞也没停下。
林忘争一一回礼。
最终,史家修指向端着茶水的陈华生:
「这位『冷血』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林忘争点头,向陈华生打了个招呼。
客厅里的气氛热络起来,有人让座,有人倒茶,有人递烟。沈子实没有抢风头,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叼着菸斗,笑眯眯地看着林忘争。
史家修张罗大家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家先喝茶,聊聊天,再等个人开席。」
「谁?」沈子实问。
史家修摆了摆手,保持神秘:
「等会你就知道了。」
众人寒暄完后,渐渐聊起了正事。
王尧钦放下茶杯,看着史家修:
「史兄,建新大楼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史家修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考虑得差不多了,今天请大家都来,除了庆祝忘争加入《申报》,也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建新大楼?」林忘争有些疑惑。
史家修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不知道?也难怪,你刚来,但这事说来话长......」
他陷入回忆,将内幕娓娓道来。
因为《申报》是从席子佩那边收购来的,而在去年,席子佩被排挤出《申报》,被《新闻报》的汪汉溪支招,向公审会廨递交诉状,告史家修侵犯他的商标权。
官司闹了好久,闹得也很难看,直接给史家修送进巡捕房了,还好有溥益纱场的老板徐静仁担保,才得以出来。
最后判赔二十万五千银元,又经过英吉利籍律师麦克劳爵士帮忙,打到了四万两千银元,这场官司才得以了结。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
陈华生推推眼镜,接上了话茬:
「我经常去息楼夜总会打牌,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也灵通。有一回,我遇到了一个买办,叫卢少棠。聊起申报摊上的事,他当时就表示,愿意以最低廉的价格,为申报建一栋世界一流的欧式大楼。」
沈子实疑惑道:
「有多低廉?」
陈华生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故意抬杠:
「具体数字还在谈,但肯定比市场价低得多。现在正在选址,就在望平街,选好了就能早点开工。到时候,申报就有自己的大楼了。」
一众骨干纷纷露出吃饱大饼的表情。
未来可期啊!
林忘争点了点头,凑到沈子实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咱们可以蹭申报的报馆了!」
沈子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叔侄俩一起生活这么久,早就被对方同化了,只是程度高低罢了。
建了大楼,肯定要引进新印刷设备,到那时候跟史家修谈谈,看看能不能蹭印刷。
还能在里面租一间屋子当发行处,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不过建新楼这事,估计一时半会成不了。
史家修看见两人在坏笑,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站起来招呼了一声,便要去厨房帮忙做饭。
刚走出门,院门又被敲响了,很轻,很克制。
史家修径直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年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庞瘦削,颧骨很高,周身散发着侠气。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用报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季鸾,你可算来了!」
史家修接过酒,赶紧给张季鸾迎进来:「来就来,带什么酒......哟呵,还是耋酒!够意思!」
两人穿过院子,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的人纷纷站起来。
见到来人,陈华生第一个上前:
「季鸾兄!好久不见!」
张季鸾握住他的手:
「上次见面,还是我去北平前吧?」
「对,前年的时候!你没事太好了!」
「唉!也算万幸,能活着回淞沪。」
两人寒暄了一阵子。
史家修拉着张季鸾走到客厅中间,面向众人介绍道:
「各位,这位是张季鸾。民国元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他是孙大总统的秘书,参与起草了《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民国二年,他在北平创办《民立报》分馆,揭露北洋政府向五国银团借款的草约,被捉进军政执法处,关了一百多天。出狱后,写下了《铁窗百日记》,记述狱中经历。」
「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没坐牢,不是好记者』!」
众人齐齐鼓掌。
唯有林忘争站在人群后面,怔怔地看着张季鸾跟众人一一打招呼。
这个人,是从军政执法处里活着走出来的。
按照史家修史的时间,也就意味着,他跟原主的父亲,关在同一个地方,两人可能见过面。
张季鸾最后转身,看见了林忘争。
二十岁不到,穿着一套学生服,面庞俊秀,眉目间有一股凌厉的英气。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根死死扎在地上,风吹不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的灯光下交汇。
张季鸾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看样子是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释怀,像是找到了某种东西。忽然低下头,擦乾眼角的泪。
「真像。」
客厅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下来,看着两人。
张季鸾抬起头,又看了林忘争一眼,眼眶已经红了。
林忘争意识到他这是什么意思,眉头渐渐蹙起,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季鸾缓缓蹲下来,双手捂住面庞,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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