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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把水搅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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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日,上午。

白露节气已到,闸北一间不起眼的茶社里。

二楼的雅间临着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垂着,听不见外面的车马声。

桌上摆着「白露茶」与几碟点心。

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主位上,面庞方正丶眉骨高耸,眼神沉静而锐利。深灰色的绸衫剪裁合体,手指上戴着一枚老玉扳指,已经盘出了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帮大字辈刘登阶。

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相貌英俊,带着一股文人雅气,眉眼有一种说不出的淡然。身穿寻常青色长衫,浆洗得乾净,头发梳得随意,有几缕垂在额前。

青帮大字辈袁寒云。

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袁项城的次子。

因为在前年兄长袁云台指责他「淫及父妾」,他为了避嫌,被迫来到淞沪躲祸,长期在多地往来。

刚来到这边,就凭藉着身份与财力结交黄金荣,初步站稳了脚跟。后又拜兴武六帮老大张善亭为师,直接获得青帮「大」字辈的高辈分,走到哪都有跟班,排面拉满。

总统的儿子当黑帮,说出去有些辱门楣。

在外人看来,是因为青帮中许多人反袁,因此袁项城下了这一盘大棋,目的是为了掌握地下势力。

可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纯粹是袁寒云的文人心作祟,跟袁项城没半分关系——

他因为仰慕战国孟尝君丶春申君那样的游侠,理想是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游侠,于是便出于「玩票」性质加入青帮,希望能够凭一句话为人解围。

「寒云兄。」

刘登阶站起来,端起茶壶,给两人各自倒了杯茶:「今天请你来,是为了一件事。」

袁寒云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静静把玩手中的古钱币。

「寒云先生」这称呼,在淞沪文坛比「袁寒云」三个字响亮得多。帮派里的同辈,知晓他喜好文坛,因此也就这么喊他了。

眼见袁寒云没有拒绝的意思,刘登阶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摺叠的报纸,摊开。

是昨日的《申报》,头版上那篇人力车夫的调查报导,用大号字印着标题,茶社的灯光不够亮,有些字看得不太真切,但大意是清楚的。

刘登阶轻声问:

「这篇东西,寒云兄看过没?」

袁寒云低下头,扫了一眼标题,点头回答:

「自是看过。」

刘登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

「我手下不少弟兄,都坐不住了。有个叫顾竹轩的昨日找过来,说他才趁着德意志老板回国,盘下了飞星车行,结果这篇东西把车行的老底全抖搂出来了。正指着这摊子吃饭呢,这一闹,车夫们要是跟着闹,他的生意还怎么做?你说说该怎么办?我都想给这记者办了!」

袁寒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陷入思考。

加入了青帮后,他才知道,这青帮跟话本中的青帮,完全就是两码事。

话本中的青帮是侠义组织,专门行侠仗义丶劫富济贫;现实中的青帮是地下组织,有自己的各类生意要经营,管码头丶开赌场丶开妓院丶办车行丶走私鸦片......好事不多做,坏事经常做,跟想像中的天差地别。

像黄包车这一行,整个淞沪基本上都在青帮的掌握中。

顾竹轩这人他知道,江北人,早年拉过黄包车,后来被德商飞星黄包车公司老板看中,委他代管车行出租业务。一战爆发后德意志老板回国,顾竹轩用积蓄盘下了车行,当上了老板,拜在刘登阶门下,算是青帮在车行界的触手。

这人的话,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车行界的话。

手下人来了信,青帮的头头肯定要想法子解决,不然生意还怎么做?

虽然他手下没有这个生意,但有文人来戳破这层纸,刘登阶找上门来,也是能理解的事情。

参考一下文化人的意见嘛......

袁寒云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

「刘兄,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刘登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想了想,斟酌着用词:

「那些车夫说的话,不是编的。那个记者是真有本事,不是满口胡言。」

袁寒云点了点头:

「所以,麻烦就在这里。」

「这篇文章写得极其真实丶详尽,全是车夫们的血泪原话。车夫及其家人内心最深处的苦楚,被他一五一十地写出来了。这种苦楚,青帮中下层成员,甚至一些头目,早年也亲身体验过。你是大字辈的老先生,当年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是不是?」

刘登阶无言以对,取出烟散了一根,然后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表情。

袁寒云抿了口茶水,继续说:

「你要是想着靠蛮力,以史家修的能力,分分钟来个号外。结果会怎样?无非被视为站在老板和巡捕那边,跟苦兄弟作对。」

「青帮在淞沪能立足,靠的是什么?是讲义气丶是『为穷人出头』这几个字,你要是把这几个字丢了,底下的人还跟你吗?」

「有些时候,不能光顾着赚钱,还要想想更远的事情。」

刘登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蹙起:

「那怎么办?难道就不管?」

袁寒云点燃卷菸,指向报纸:

「你仔细看这篇文章,它虽然批了青帮,但也说车夫加入帮会的缘故。这些话在一定意义上,给帮会存在的必要做了注脚,矛头并非专门针对青帮,这一点,你心里也清楚。」

刘登阶点了点头。

袁寒云又指了指【明镜】这两个字:

「写出这样报导的记者,必定在车夫中有极高的声望。你用帮派做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制造殉道者,到那时候,车夫兄弟们会跟谁?所以啊,不是你在报复,是他把你架在火上烤。」

「那你的意思是?」

「得想个好办法。」

「愿闻其详!」

刘登阶乖乖听着。

袁寒云笑了笑,双指夹着烟,眯眼道:

「这记者写了电车抢生意,你要是能把车夫们的怨气往那边引,他们就不会盯着车行骂了」

刘登阶眼神一亮。

袁寒云又说:

「还有一点,文章里说江北人占了多数,你要是能把他们的日子,往其他地域的车夫身上引,他们就不会盯着车行了。」

刘登阶重重拍掌。

这个他懂,分化嘛!

就比如——江北车夫日子过得不好,全赖江南车夫抢生意!

袁寒云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又道:

「最关键的,这文章还说了政府跟洋人的问题,你还能往这边引。」

刘登阶相当赞同:

「把水搅浑,还得是文化人的脑袋好使啊!」

袁寒云笑了一下,叼着烟说:

「是把水引开,车夫弟兄们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你堵不住,就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不烧到自己头上,他们骂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登阶决定就这么干,然后问:

「那这个记者呢?就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袁寒云语气平缓地说:「但像你那样用拳头不行,去尝试接触丶笼络,看是否能为己所用。比如,让他为青帮说几句公道话。这种人,在车夫中有声望,你要是能把他拉过来,比一百个打手都管用。」

「要是他不愿意呢?弄他?」

「都说了,我们青帮不是军政执法处,不要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冷处理就行了,这终究只是一篇文章而已,动摇不了什么根基。你急着有动作,反倒显得心虚。」

「也是......」

刘登阶努努嘴。

他把菸头按灭,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将茶水都喝完,在手里把玩茶杯:

「你说租界那边,你说会有动作吗?」

袁寒云「呵」了一声,笑道:

「工部局肯定有动作,但以英吉利人的做派,他们管的方式,恐怕达不到你的预期。」

「何解?」

「工部局那群官僚,你不把事情闹到他们脸上,他们就当做看不见;你把事情闹到他们脸上了,他们也是做表面文章,哪会勤快到动真格。」

「也是,那就先按兄台说的办。」

刘登阶把报纸收起来。

说是收,其实就是一把揉成团,随手朝垃圾桶里丢。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茶。

刘登阶一直看着袁寒云,目光里充满试探,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问:

「寒云兄,还有一件事。」

「你说。」

「大总统那边......你怎么看?」

「......」

袁寒云抿紧嘴唇,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

说实话,要他现在没有离家,没有青帮的庇护,就这么在淞沪闲逛,早被革命党刺杀了。

可他也能理解刘登阶的难处,青帮内部的大头目,也不是没人问过他这件事。

他摇摇头,情绪有些低落,缓缓道:

「你们都知道,我加入青帮,就是为了远离政治。这几年,一直在南北往来,心思全放在文人风雅上,北平那边的事,我不关心,也不想关心,更不能关心。」

「不然,我大哥不会放过我。」

刘登阶哪敢随便谈这个,安静地听着。

袁寒云的声音也变低了:

「但是,筹安会那帮人,亚细亚报那帮人,还有我大哥,我是真看不惯。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好像换了个招牌天下就太平了,是在把我父亲往火坑里推。我爹也是老昏了头,居然连这些话都信......」

有句话他藏在心里,不敢面对。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刘登阶的呼吸屏住了。

袁寒云指指地上那团报纸:

「这篇文章,倒是写得好。不是那些空话套话,是扎扎实实的调查。车夫们说了什么,他就写了什么。不煽情,不夸张,不居高临下。这种文章,现在的报界,少见。」

他顿了顿,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很喜欢,因为文章中有侠气。」

刘登阶面色唰一下白了。

袁项城的儿子,居然欣赏骂袁党的文章!这要是传到北平去,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够了,问得太细,对自己没好处。

他急忙起身,拱手道:

「受教,这件事,我们这派不掺和。」

袁寒云也站了起来,两人相对拱了拱手。

「寒云兄,告辞。」

「慢走。」

......

下午,公共租界工部局。

这里离望平街申报馆,也就一条街的距离。

新的工部局大楼还在筹划中,这处自光绪六年起的办公地,至今仍是公共租界的核心。

门口马车丶人力车往来,身着制服的巡捕站得笔直,各国侨民进出办理事务,出了大门,顺手在报贩那边买张报。

由于法租界分家出去的缘故,工部局如今只管辖公共租界的市政,法租界那边归公董局管。

但两方租界的架构,在大体上是相同的。有董事会,也有警务处。

三楼总董办公室内的装饰,很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

总董皮尔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昨日的《申报》译文,烦恼地直抓没几根的头发。

他于1862年生于英吉利伦敦,毕业于查特豪斯公学。1884年移居淞沪,先进入一家茶叶公司,1897年加入英商老公茂洋行,1905年成为该行合伙人。除洋行主业外,他还担任淞沪业广公司丶老公茂纱厂丶谋得利洋行丶美查兄弟公司的董事长,业务覆盖贸易丶地产丶纺织丶出版等多个领域,是淞沪英商资本的代表人物。1911年起当选工部局董事,1913年正式就任总董,连任至今,权势滔天。

在公共租界内,属于最顶尖的那撮人。哪怕去往华界,能量也不可小觑。

「咚丶咚丶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重不轻。

「进来!」

一位身穿深色警务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徽章,拎着公文包的人进来,走到桌后站得笔直。

警务处督察长麦高云。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庞方正丶颧骨很高丶眼神锐利,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不得不提的是,他还是原督察长麦克尤恩之子。在英吉利完成基础教育,于皇家爱尔兰警察学校接受专业警务训练。1900年以见习警官身份加入工部局警务处,1904年晋升副督察长,1913年升任督察长,是现实版本的「我的督察长父亲」。

公共租界的督察长,便是警务处的最高长官,与「总巡」一个层级。

皮尔斯把桌上的《申报》译文推过去,用手指点着头版的那篇报导: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麦高云微笑回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皮尔斯探着脑袋问:

「你觉得怎么样?」

麦高云想了想,保持得体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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