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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孙大牛出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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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刘娟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你进去以后,队里没断我家的口粮,赵队长还让人帮我把地翻了一遍。春耕的时候,建军……林建军那边收鸡蛋,我也卖了一些,攒了点钱。」

孙大牛的眼皮又跳了一下。「林建军收你的鸡蛋?」

「嗯。村里养鸡的人家都卖给他,市场价,当场结钱。」刘娟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卖了一百多个,挣了十几块钱。家里的煤也是从他那儿买的,比供销社便宜两成……」

孙大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咕咚一声咽下去,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倒是会找门路。」他的语气很冲。

刘娟低着头不吭声了。

两个孩子被他的声音吓着了,从门框边缩了回去。

孙大牛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排粗瓷罐子。「那是什么?」他指着那些罐子。

「蘑菇。」刘娟跟在他后面,声音低低的,「林建军在村里搞蘑菇房,教大家种蘑菇。我跟着学,种了几筐,收了几茬,晒乾了卖给供销社。挣的虽不多,但够给孩子们买几件衣裳……」

孙大牛转过身,盯着刘娟,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刘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半步。

「你倒是跟林建军走得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娟抬起头,鼓足了勇气说:「大牛,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带着两个孩子,日子真的很难过。要不是赵队长照顾,要不是林建军那边收鸡蛋收蘑菇,我们娘仨早饿死了。你……你别怪林建军,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孙大牛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吗?」

刘娟愣了一下。

孙大牛转过身,走回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在里面想了五个月,想来想去,这事只有一个人能干的——林建军。」

刘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余斌那天晚上没来,」孙大牛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快,像憋了五个月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了,「我让他来帮忙的,他没来。公安来了。余斌是他妹夫,余斌把赌局的事告诉他,他去举报,顺理成章。你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我家有仇,他爹和我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妹夫欠我的赌债,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去年他在南坡出风头,我在底下说了他几句,他肯定记恨在心。这次逮着机会,他能不整我?」孙大牛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刘娟站在那儿,嘴唇发抖。她想替林建军说句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跟林建军接触不多,但这一年多来,林建军在村里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收鸡蛋给现钱,不赊不欠;教大家种蘑菇,技术不藏私;年景不好的时候悄悄给各家各户送煤送粮,从不声张。

这样的人,会是举报别人赌博的小人?就算是,孙大牛赌博被抓,那是罪有应得,怪得了谁?

但她不敢说。

她太了解孙大牛的脾气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越替林建军说话,他越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

孙大牛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咯咯响。「不行,我得找他算帐。」

刘娟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大了:「你疯了?!」

孙大牛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刘娟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你疯了?你刚出来,还想进去?林建军现在是什么人?他是村里的财神爷!赵队长护着他,王大爷丶胡老四丶刘卫东丶翠花丶张婶,哪个不靠他挣钱?你要是找他麻烦,就是得罪全村人!你得罪得起吗?」

孙大牛的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村里谁帮我们最多?」刘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哭腔,「是林建军。他收我们的鸡蛋丶收我们的蘑菇,别人家的鸡蛋品质不好他不收,我送去的鸡蛋他从来没拒过。你知不知道,别人私下里说,那是因为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怕我们孤儿寡母的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他给了我们多少活路?」

孙大牛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愤怒丶郁闷丶无奈,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扯不断。

「咱们家也靠他林建军赚了不少钱。」刘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攒了三十多块钱,够孩子们吃好几个月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孙大牛心里。

靠林建军赚钱——靠那个病秧子丶那个他从小就看不起的人丶那个他爹的仇人的儿子——赚钱。

他孙大牛蹲了五个月大狱,出来以后发现,自己的老婆孩子是靠仇人养活的。

这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就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他还得赔着笑脸说谢谢。

他甚至不想再查到底是谁举报的了。

不管是谁,这笔帐他已经算在了林建军头上。

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举报他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孙大牛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林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

刘娟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她跟孙大牛过了十几年,太了解他了。他这副神情,不是认了,是压着。压得越深,以后爆得越狠。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大牛,你别犯糊涂。你现在去找他麻烦,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就当……就当看在孩子面上,别闹了,行不行?」

孙大牛低下头,看着刘娟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是这五个月里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磨出来的。

他想起刚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全是补丁。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腮帮子上的肉还在跳,但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不是消了气,是把火压进了心里,闷着烧。

「知道了。」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刘娟听得出来,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还重。

他转身走进灶房,蹲在灶台前,拿起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苗子窜起来,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团火,但眼底是冷的。灶台上放着几罐蛋黄酱,罐口贴着标签,写着「响水涯」三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字,攥着火钳子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他没再说话。

刘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孙大牛出狱的事,当天下午就在村里传开了。

赵广俊听说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刘卫东听说了,跑到林建军家,蹲在灶房门口把这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建军哥,孙大牛这个人,睚眦必报,他出来了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林建军正在整理帐本,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不会。他刚出来,不敢乱来。再说,他也没证据。」

刘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建军把帐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清楚,孙大牛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春耕还没完,防风草还没下种,蘑菇房还没扩建,外贸公司那边还没消息,橡树还在等绿雨。

事情一件一件地排着队,轮不到他为孙大牛的事分心。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转过身,回到灶台前蹲下来,接过婉晴手里的火钳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映着他的脸。婉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当当当的,节奏又快又稳。

灶房里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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