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二:雨,组织,皮夹克(1 / 2)
雨是在傍晚开始落的。
固法美伟关上窗,雨声被隔成沉闷的低音。宿舍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嗡了一下,又归于沉默。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武藏野牛奶,拧开,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冬天里把牛奶煮到冒热气,表面结一层薄薄的奶皮,用筷子挑起来吃掉,再喝底下温热带着烫嘴的奶。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教了,她可以熟练地掌握火候,在奶皮将焦未焦的时候关火,把牛奶倒进预先温过的杯子里。精确,稳定,像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流程。锅里的牛奶开始冒热气,她靠着灶台,看着那层奶皮慢慢凝结。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路灯的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黑妻绵流,也是个雨天。
那时候她刚从能力测评中心出来,测评员的语气依旧回荡在她耳边。「固法同学,你的能力数值这季度仍然没有显着提升,建议你考虑调整发展方向。」
她鞠了躬,走出大楼,雨已经下了起来,她撑起一柄黑色的伞,冷风顺着头发冲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加快脚步。
她想,或许自己这副狼狈样子才配得上那个测评结果。一个没有用处的人,被风吹到湿透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沿着河边走,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是重物摔进水洼的扑通声。固法美伟停下脚步,透过雨幕望过去。河堤下面的空地上,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打三个人。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动作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每一拳都像是把整个身体的力量砸出去,不计代价,不留后路。他脸上已经挂了彩,嘴角的血被雨水冲淡,变成一道粉红色的细线,但他没有退。
「欺负一个送外卖的老头,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听见他这么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然后他又挥出一拳,把最后一个人揍翻在水洼里。
那三个人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他站在原地,弯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朝河堤另一边喊:「大爷,没事了,你走吧。」
固法美伟站在雨里,动不了。
那个人没有能力,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以她透视能力的精度,可以看出来那个人没有藏着任何能力和武器。他的身体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脆弱,一样容易受伤,一样会在某个时刻到达极限。
但他冲上去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他冲上去了。
固法美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她有透视能力,能看到物体内部的结构,能发现掩体后面的敌人,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支援。
测评报告上写的是具备辅助作战价值,她曾经为此愤怒,为此沮丧,为此在深夜把测评单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她觉得自己被这个体系判处了一个无期徒刑。
不够优秀,不够有用,不够资格被认真对待。
可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力,没有等级,没有体系赋予的任何价值标签。他却站在雨里,为一个陌生人流了血,并且毫不在意。
那一瞬间,固法美伟心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颗种子挣破种皮,从裂缝里探出细嫩的根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个素不相识的男孩走远,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而她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第一次透进了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黑妻绵流,是一个叫「大蜘蛛」的街头组织的首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叫「大蜘蛛」的组织,成员大多是无能力者,是一群被学园都市的等级体系碾到边缘的人,聚在一起,用拳头和义气给自己搭了一个容身之处。
后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疯了?」朋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大蜘蛛?那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一群街头混混,打架斗殴,你一个能力者跑去凑什么热闹?」
固法美伟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说她不是在凑热闹,她想说她在那个雨天的河堤上看见了一样她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不依附于任何等级丶评价丶外部认可而存在的力量,她想说她想要靠近那种力量,想要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想去看看…」
她以「无能力者」的身份加入了「大蜘蛛」。黑妻绵流第一次见到她时,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问:「你会打架吗?」
「不会。」
「会骂人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不知道……」
黑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毫无遮拦的笑,露出牙齿,眼角挤出细纹,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身子一歪。
「行,以后我们大蜘蛛的库存就归你管了。」
就那样开始了,那些日子像被浸泡在橙色的夕阳里,每一帧都泛着温暖的光。
深夜骑着摩托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引擎声劈开寂静,风灌进衣领,冷得她尖叫,然后所有人一起大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分吃一盒章鱼烧,黑妻永远抢第一颗,被烫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灌牛奶。在「Strange」小巷的墙上涂鸦,用喷漆画出歪歪扭扭的蜘蛛图案,黑妻说那是他们的图腾,固法说看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螃蟹,被追着跑了两条街。
她学会了在打架时护住要害部位,她学会了用最脏的话骂人,然后在骂完之后自己先脸红。她学会了在摩托车后座搂住黑妻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感觉他大笑时的震动。
那件红色皮夹克,是在第十三学区一家二手店里看到的。挂在橱窗里,被射灯照得发亮,像某种未经许可的宣言。固法美伟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想像自己穿着它出现在黑妻面前的样子。他会说什么?大概会是「哟,挺帅啊」之类的,然后顺手揉乱她的头发。
她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下了它,皮革有些硬,袖子稍微长了一点,肩线也没有完全贴合。但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大蜘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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