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脚(2 / 2)
话说的客气,说是听闻陈留李族南迁,路途劳顿,蒯家作为本地世交,理应略尽地主之谊。
本地世交?
李孜在陈宫身后站着,听他跟那管事寒暄。
蒯家和李家八竿子打不着,这所谓的「世交」连名目都编得敷衍。
两车粮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摆着是来探底的——看你到底带了多少人丶多少兵丶什么来路。
那管事一边说话,一边眼神往院子里瞟。典韦正带着庄丁在院子里操练,甲械整齐,动作划一。
管事瞟了两眼,没说什么。
送走蒯家的人,下午又来了两拨。
一拨是襄阳蔡家的仆人,送了几匹布帛,说辞跟蒯家差不多。
另一拨不是豪族的人,是几个本地的亭长和乡老,空着手来,绕来绕去问了半天:你们哪儿来的?打算住多久?这庄子荒了十年你们怎么住得下?
问得陈宫额角冒汗,好歹拿一套说辞搪塞过去了。
到傍晚,李孜在正厅召集几人议事。
「三家都来了。」郭嘉咳嗽一声,「蒯家丶蔡家,还有本地乡亭。蒯家和蔡家是襄阳最大的两个豪族,他们来探底,说明城里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传陈留来了个李家的神童,五岁着文办学,在洛阳跟名士张训辩过经。名声是好东西。」郭嘉笑了笑,「但没人见过真的。一个六岁的娃娃带着一千多号人南迁千里,还管得井井有条,你觉得他们会信?」
李孜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名声在外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他今年才六岁,终究是个孩子。
那些来探底的人看见院中庄丁整肃丶妇孺井然,第一反应绝不是佩服,而是觉得好笑——一群大人,让一个娃娃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不在乎。
觉得好笑的人往往轻敌,轻敌的人容易犯错。
「明天还会有人来。」李孜说,「来一个见一个,不用躲。我们住的是荒庄,又不是私宅。越躲,他们越多想。」
陈宫点头:「我已经让人把庄子周围的荒地丈量了,前山那片平川至少能开三百亩旱田。明天开始打井丶垦荒丶垒渠,搞出动静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占地盘的。」
「对。」李孜说,「就是种地的。」
程昱补充道:「我明日去趟县城,找县丞登记户籍。李家的旧籍还在陈留,得补一份荆州这边的暂住文书。名正则言顺,有了文书,他们就不好多说什么。」
李孜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荆州刺史王睿,治所在汉寿,距离襄阳有一段路程。
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人性情刚烈,后来死于与孙坚的冲突。
现在他还在任上,荆州名义上仍归他管。
刘表来之前,这个人是荆州地面上最大的官。
「先去县里把文牒办妥。」李孜说,「别节外生枝。」
入夜后,李孜一个人坐在正厅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妇人们在廊下缝补衣裳,庄丁们围着火堆擦拭刀弩,阿沅在给几个更小的孩子讲故事,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讲什么。
典韦抱着一捆矛杆走过来,蹲下开始削。木屑一片片往下落,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
「小郎君,」典韦头也不抬,「咱们这就算落下了?」
「当然。」李孜说。
「那下一步干什么?种地?练兵?还是等着?」
李孜望着院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先把根扎下去。」他说,「庄稼种了,屋子修了,井打了,文牒办了。根扎下去,别人就不好拔了。」
典韦嗯了一声,继续削他的矛杆。
夜色渐深,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一千三百多人在这个荒废十年的坞堡里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庄门外,两个值夜的庄丁持弩而立,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这是他们在荆州的第一个夜晚。
李孜没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陈留纸,在纸上画了一座庄子的平面图。院墙要加高,四角要建望楼,后山要修一条退路,前川要挖一条引水渠。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虫鸣渐渐稀疏,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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