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江边(1 / 2)
江波第二次约刘雅,还是在那家咖啡馆。
这次他提前到了,坐回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一杯美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照得空气里的微尘都清晰可见,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星星。他看了看表,三点还差十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用了好几年,磨得发亮。汤圆还在的时候,喜欢舔手机壳,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舔得湿漉漉的,口水拉成丝。他舍不得换,壳上还有汤圆的口水印子,干了以后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胎记。他摸了摸那块痕迹,心里酸了一下。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像小时候听到的货郎担的铃声。刘雅准时到了,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凉丝丝的,还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她看见他,笑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你每次都来这么早。下次我也提前来,不能老让你等。」
「没有。刚到。没等。」他其实等了快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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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了杯美式,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书不厚,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江城地方史》,字是竖排的,繁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手工做的,用红绳编的,坠着一个木质的小挂件,刻着一朵莲花,小巧精致。她把书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看看。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里面的资料很旧,但很全。有一章专门写老浮桥的,写得很详细,连桥墩的尺寸都有。还有老照片,那些照片我看了好几遍,每一张都在认,认那些房子,认那些人。你肯定感兴趣。」
江波接过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照片是黑白的,已经发黄了,是翻印的,有些模糊,噪点很多,像隔着一层雾。老浮桥,青弋江,中江塔。桥上是行人,推着自行车,挑着担子,还有几个小孩蹲在桥栏上看水。桥下是渔船,桅杆林立,渔网晒在船头,网眼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江边是低矮的瓦房,一间接一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从那头划到这头,像在走。
「这是哪一年拍的?能看出是什么季节吗?」
刘雅凑过来,离他很近,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肩膀,痒痒的。「一九八五年。书上有写,角上。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下面的小字,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一九八五年,老浮桥。那时候你多大?五六岁吧?你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吗?有没有去过那座桥?」
江波摇摇头。「没有。我没住过那里。但我爸在那里住过。他以前是那一带的片警,老浮桥就是他负责的辖区。他整天在那一带转,调解纠纷,抓小偷。后来调到刑侦支队,还是经常回去。我小时候,他偶尔带我去江边玩。他指着那些破房子说,这里以前是码头,那里以前是仓库,这里以前最热闹,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什么都有。他记性很好,什么都记得。」
刘雅看着他。「你爸他现在在哪儿?你妈说你爸去世了。她没细说怎么去世的,只说是办案的时候出的事。我不敢问,怕她难过。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哭了。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就是流眼泪,肩膀抖。」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他爸曾经走过的地方。那些房子还在吗?那些桥还在吗?那些人还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不在了。
「他是办案的时候牺牲的,被人害死了。那一年我还没出生,他在我妈肚子里。他只知道我妈怀了,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后来当了警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我取。我妈自己取的,叫江波。江水波光的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照片也跟着抖。
刘雅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书上。「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在天上看着你,一直看着你。从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看。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警校,看着你穿上警服,看着你站在江边,看着你破那些案子。他都知道。他知道你是他的儿子,知道你是个好警察,知道你替他把没查完的案子查完了。他为你骄傲。」
江波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照片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正好洇在江面上,像是水纹。「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能还会发胖,有了啤酒肚。但他肯定还会去江边,还会指着那些房子说,这里以前是码头,那里以前是仓库。他记性很好,什么都记得。他会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他的手很大,很暖,能包住我的手。」
他们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照在墙上,照在那排旧照片上。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了,换了三四拨。江波把老浮桥的事讲给她听。阿珍,小梅,陈芳,那些死在江边的女人,那些等了半辈子的人。他没有说细节,没有说那些血,那些泪,那些对不起。只是说大概,说有人死了,有人等了一辈子,有人记了三十多年。她听着,眼泪一直流。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握紧他的手。
「你恨他们吗?」她问。「那些凶手,那些站在门口看着的人,那些说对不起的人。你恨他们吗?」
江波想了想。「恨过。恨了很多年。恨董建安杀了我爸,恨丁老三杀了阿珍,恨老刘杀了那些夜跑的女人,恨陈志强杀了那些叫秀兰的人。恨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死。现在不恨了。他们也是可怜人。他们也等了那么多年,也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他们也死了。他们该还的债还了,该受的罚受了。我不恨了。恨不动了。恨了那么多年,累了。」
刘雅看着他。「你以后还会查这些案子吗?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叫秀兰的女人。她们都死了,凶手都抓了。你还会查别的案子吗?还会像以前那样拼命吗?」
江波点头。「会。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我不能停。先生老了,记不住了。我要替他记。我妈老了,走不动了。我要替她走。汤圆不在了,没人陪我了。但我还要继续。一个人也要继续。」
分开的时候,刘雅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下周末,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家咖啡馆。她说好,她记住了。她挥挥手,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江波,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汤圆不在了,先生老了,你妈也有自己的事。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江波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孤单。但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我还有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它们陪着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不会走。」
刘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晚上,秀英问他怎么样。她坐在沙发上,怀里的抱枕都被她捏变形了。她说她急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等他的电话。她怕他不去,怕人家看不上他,怕他看不上人家。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睡不着。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操心的事,比她走那二十二年还操心。走那些路,她不怕。饿肚子,她不怕。被人欺负,她不怕。唯独怕他一个人过一辈子。
江波说挺好的。秀英又问,挺好在哪里?他说她人不错,很善良,会听人说话,不会嫌烦。秀英笑了。「善良就好。你爸以前也说,找老婆要善良。他说长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心好才重要。你爸看人很准。他看人一眼,就知道那个人是好是坏。他从来没看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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