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赛跑(2 / 2)
「病榻第三天。报告。「
等刘知远卧病第三天。第一天——慌。第二天——缓。第三天——开始想。想的时候递东西——才能进脑子。
他把笔放下。墨在砚台里已经干了一层薄薄的膜——冬天墨干得快。他加了两滴水,用墨锭慢慢地磨。磨墨的动作很慢——不是在磨墨,是在想。磨的节奏就是思考的节奏。
门帘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殿下。「
是赵守微。
他没有问赵守微怎么来的——赵守微每天辰时来丶酉时走,已经是偏殿的半个常客了。宫门守卫认识他——「那个替魏王殿下跑腿的方脸文吏「。
「进来。「
赵守微掀帘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文书,没有简报。两手空空。但他的脸上有一种他平时不常有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一种「属下想说一件事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坐。「
赵守微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搓膝盖上的布料。今天他的手指没有搓——但也没有放松。介于动和不动之间。
「殿下——属下听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城里有人在传——陛下的身体恐怕不只是偶恙。「赵守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宫里传出来的——是民间自己在猜。茶摊上有人说'皇帝都一个月没出城门了',酒肆里有人说'朝会上御座空了一天'。百姓不傻——他们看得到。「
刘承训没有说话。
赵守微犹豫了一息——然后说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殿下。属下不该问——但属下忍不住。「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如果……如果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殿下有没有……准备?「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很长。长到赵守微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的手指终于开始搓膝盖了。
「有。「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准备。「
「属下——「
「你想的是拉拢重臣丶联络禁军丶抢先表态。「刘承训看着赵守微的眼睛。「这些事——我一件都不会做。「
赵守微的手指停了。
「我的准备——是那份报告。「
赵守微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那份六千字的「五县实况报告「——完整版。他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三个县没县令丶一个县豪族自封丶一个县苏逢吉旧部搜刮。他走了五个县,用了将近两个月,磨坏了两双鞋底。那份报告——一直压在殿下砚台底下没动。
「那份报告……要递上去了?「
「快了。「刘承训把白纸凑到炭盆上。「但不是现在。「
纸在火焰边沿卷曲。黄了。黑了。亮了一条细线。然后碎了。
灰落进银骨炭的白灰里。又一张纸。又一个计划。又一堆灰。
赵守微站起来。叉手行礼。走到门帘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跟冯道的习惯一样,在门口留一句话。但他不是冯道——他留的话没有冯道那么云淡风轻。
「殿下。属下那份报告——如果有一天能让陛下看到,属下这两个月的路——就没有白走。「
说完掀帘走了。
偏殿里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月的阳光比腊月温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照在老槐树上的时候能看到树皮上有几处在返潮——微微泛着深色。那是树液在地底下开始动了。春天还远——但树已经在准备了。
树比人有耐心。
刘承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粥里药渣比昨天多了一些——孟岐加了量。也许是因为正月的天气寒暖不定,旧鞘在换季的时候最脆弱。也许是因为孟岐听到了什么——他每五天给刘知远诊一次脉,他一定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皇帝的身体到底在以什么速度崩塌。
粥碗见底的时候碗底的药渣画了一个圈——像一个没有封口的句号。
他把碗放下。
二十四天。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但不管是多少天——他必须在最后一天之前完成所有的事。
这是一场赛跑。他在跟时间赛跑——不是跑过时间,是在时间倒下来之前把所有东西搭好。像一个在地震前加固房梁的工匠——每一根木头都有它该去的位置。他的手在发抖——旧鞘的手抖得比正常人厉害。但他不能停。
停了——房子就塌了。
他从案底取出那张写着「正月「的纸。展开。看了一息。
在「正月「后面加了四个字——
「不可再等。「
然后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这是他砚台底下最后一张纸。
以后的事——不需要写了。
写在纸上的计划是给不确定的未来准备的。当未来变得确定——只剩一条路的时候——纸就是多余的。
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剩下的——只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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