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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咳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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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岐说——父皇的右手已经攥不住东西了。写字要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我要去看——今天,他的右手是不是比上次更差了。如果更差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王殷听懂了。

如果更差了——时间就更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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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申时。刘承训去了寝殿。

他不是第一个去的。杨邠辰时就去过了——待了一盏茶。冯道午时去的——待了两盏茶。承佑——没有去。

承佑没有去。

这个消息是王殷在角门口告诉他的——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刘承训听到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息。

承佑没有去请安。

他知道了——聂文进一定告诉他了。但他没有去。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苏逢吉让他等一等——「不要第一个去,显得你急。「也许承佑自己在犹豫——父亲咳血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明白。也许——他在等另一个消息。等什么——暂时猜不到。

刘承训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不是现在想的时候。

他走进寝殿的时候刘知远正靠在榻上——没有躺下来,是半坐半靠。身上盖了一条深褐色的毡毯,毡毯上绣着太原军中常见的云纹——粗糙的针脚,是军帐里的活计,不是宫绣。他连盖的东西都是太原带来的旧物。

刘知远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不是那种病人的苍白,是一种灰。灰里透着黄——像冬天放久了的旧纸。颧骨比半个月前更凸了——人瘦了,脸上的肉在往下坠。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虎目在灯火下闪着一种冷硬的光——那种光不是健康,是意志。是一个武人用了五十年的那股劲还在撑着。身体在塌——但劲没有断。

「儿臣来请安。听说父皇偶感风寒——「

「别说那些没用的。「刘知远的声音沙哑——比朝会上更沙。像一把旧锉刀在铁上拉了一下。「你来看看就行了。「

刘承训叉手行礼,走近两步。

他看到了他要看的东西。

刘知远的右手——搁在毡毯外面。手背上的青筋比半个月前粗了一圈——不是因为手有力,是因为手上的肉少了,筋就显出来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攥拳,是自然弯曲。那种弯曲不是放松——是手指已经没有力气完全伸直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墨渍——是今天早上批奏章留下的。墨渍的位置偏了——正常握笔的人墨渍在食指内侧和拇指腹部。他的墨渍在食指外侧——说明握笔的姿势歪了。歪了——就是手没力气保持正确的握姿。

孟岐说的是对的。右手在退。

「坐一会儿就走。「刘知远的口气听不出是赶客还是体恤。也许两者都有。他是一个从不把感情说明白的人——「坐一会儿「可以是「我想让你多待一会儿「,也可以是「别待太久,我累了「。

刘承训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父子两人没有说太多话。刘知远问了一句「城南的粥棚还开着?「刘承训答了——「杨判官接了手,每天六百斤照数发。「刘知远「嗯「了一声。那个「嗯「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满意,是一种「你做的事有人接着了「的放心。

然后他问了第二句话。这句话的语气比第一句重了一分——重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浅水塘里。

「承佑来了没有?「

刘承训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

「儿臣来之前没有看到二弟。也许——稍后会来。「

刘知远没有接话。他的右手在毡毯上动了一下——像是要攥拳,但没有攥成。手指蜷了蜷,又松了。

「你走吧。「

刘承训站起来。叉手行礼。退到门帘前。

「父皇好好歇息。「

他掀帘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帘子里面是一个正在衰老的皇帝和一张太原带来的旧毡毯。帘子外面是即将翻天覆地的汴京朝堂。

廊道上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步丶两步丶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倒计时的刻度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孟岐说的——「歇不下来一年半,一直批奏章到酉时——一年。「

从坐上那把椅子开始算——快一年了。

从今天算——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问了「承佑来了没有「。承佑没来。这个答案——刘知远会记住。

一个皇帝在病榻上问起儿子。来的那个来了。没来的那个没来。

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

这是一个父亲在用最后的清醒——看谁在身边。

刘承训回到偏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白昼短——申时去的,不到酉时天就擦黑了。偏殿里的灯还没点——他站在门帘边上,没有叫人。

就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他看不到老槐树,看不到窗外的天,看不到案上的纸笔和砚台。他只能听到——风声丶远处巡卒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的呼吸。

呼吸比出门前重了。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像一块吃了水的棉絮压在肺上。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五十息。然后开口:

「王殷。点灯。「

灯亮了。偏殿的一切又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案上的纸丶砚台丶粥碗丶炭盆。窗外老槐树的轮廓在灯光里隐约可见。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倒计时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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