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二份简报(2 / 2)
「不需要先生多说什么。诊完脉之后——'不经意'提一句:'魏王殿下让臣顺路带一份东西给陛下。'然后把纸放在枕边。就这样。「
孟岐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久到偏殿里能听见窗外老槐树枝头冰棱融化的声音——滴答丶滴答——像一个极慢的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黄纸拿了起来。
没有翻开看——大夫的规矩。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就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分。「老夫只帮你递这一次。以后——你自己想办法。老夫不是你的驿站。「
「多谢先生。「
孟岐把黄纸塞进药箱的夹层里——夹层很浅,刚好放得下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他合上药箱。铜扣扣好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跟锁住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拎着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帘前。
「世子。「
「嗯?「
孟岐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帘前停了一息——药箱在他手里微微摇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你让老夫给陛下带东西——老夫可以当一次信鸽。但有一件事老夫要说在前面。「
「先生请讲。「
「你父皇的身子——比你想的差。老夫上次去诊脉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开始攥不住东西了。笔杆子拿不稳——写字的时候要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才行。这件事他不让任何人说——太医院的人都被封了口。「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老夫帮你递这张纸——不是因为你的政治跟老夫有关系。是因为你父皇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做的事——趁他还能看字的时候做。再晚——他连纸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门帘掀开。放下。
孟岐走了。药箱的提手在他手里晃了两晃——旧铜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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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
王殷带回了消息——只有一句。
「陛下今天看了很久的东西。亥时之后寝殿的灯还亮着——亮到子时。太医院的值夜太医被叫了两次——不是因为身体不适,是因为灯油快尽了,让人添灯油。添了两次。「
刘承训没有说话。
添了两次灯油。
一盏灯的油能烧大约一个半时辰。添了两次——就是看了三个时辰以上。
一张不到一千字的简报——看了三个时辰。
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想。
想什么?想一个县的县令是豪族自封的——朝廷不知道。想汴京百里之内就有一个地方已经不归朝廷管了。想如果百里之内是这样——百里之外呢?千里之外呢?他花了半辈子打下来的天下——有多少地方的权力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对一个正在老去的皇帝来说——这个问题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敌人在外面——可以打。权力在流失——往哪打?打谁?
刘知远今夜没有睡。
刘承训知道——种子种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冬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城墙上巡卒的火把在远处晃了两晃。火光映在城墙的砖面上,像一只忽闪忽闪的眼睛。
他把砚台底下的纸抽出来。那张写着「等「「杨动「的纸。
在下面又加了两个字:
「父知。「
父亲知道了。
两颗子弹。两个方向。第一颗打向杨邠——让他睁开眼。第二颗打向刘知远——让他睡不着。
第三颗——还在信封里。封丘赵仲卿的真实身份,那个在没有朝廷的地方自己站出来管了一个县的人——他的命还捏在刘承训手里。
留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用。
但子弹在手里——心里就踏实。
他把纸折好。没有烧。重新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把灯拨暗了。
该睡了。孟岐说的——少熬夜。旧鞘在冬天最经不起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座破旧的老屋——白天勉强撑着,到了夜里墙缝就开始透风。风从膝盖吹进来丶从肩胛骨吹进来丶从后腰吹进来。药膏和炙黄芪能堵一些——但堵不住所有的缝。
他躺下来。褥子是冷的——冬天的褥子要焐一会儿才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孟岐说的那句话。
「你父皇的右手已经开始攥不住东西了。写字的时候要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才行。「
他想起太原那个冬天——穿越后的第一夜。他的手也攥不住东西。高烧三天初醒,手指软得像煮过了的面条。王殷扶着他坐起来的时候,他的手从褥子上滑了两次才撑住。
父子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经历着同一种衰退。
一个是旧鞘在慢慢碎裂。一个是旧刀在慢慢生锈。
他不知道父亲还有多少时间。孟岐说的「一年「——从哪天算起?从今天算——还有大半年。从咳血那天算——也许只有几个月。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今夜没睡——明天他的精神会更差。精神更差——身体就更差。身体更差——时间就更短。
一张纸让皇帝一夜没睡。
这是他需要的效果。但这个效果的代价——是父亲的生命在加速流逝。
他用父亲剩下的时间做棋盘。他用父亲剩下的信任做棋子。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在做对的事吗?
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上最后一颗冰棱在黑暗中悄悄地碎了——没有声音。只是不在了。
偏殿里的灯灭了。
冬天的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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