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旧签(2 / 2)
「嗯。「
「残方——你能不能先用着?六七成也行。「
孟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刘承训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悲悯丶像无奈丶又像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
「能用。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得配。残方不是现成的药——是一套需要随症加减的底方。周济的方子里有十七味药丶九种配比丶三套加减法则。我手里有六七成——意味着有三四味药我不确定该怎么加减。用不用得好——全看我的判断。判断对了,你多活几年。判断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
「错了怎样?「刘承训替他问完了。
「错了你的身体会比现在崩得更快。残方的力道很大——它不是温补,是强撑。强撑的东西一旦撑错了方向——就是拆房子。「
偏殿里又安静了。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到了最后——蓝色的火焰已经缩成了一小簇,贴着炭芯的底部,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刘承训伸手端起案上的粥碗——碗里还剩最后两口。粥已经不烫了——温的,稠稠的,碗底有那层他已经习惯了的微涩沉淀。他把粥喝完了。碗底的沉淀在最后一口里微微发苦——比之前重了一点。那是新加的炙黄芪的味道。
他把碗放下。
「先不急。「
孟岐的眉毛挑了一下。
「残方的事——先放一放。你手里的方子够我目前用。等南方的药材有了路子——再说。「
孟岐看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提起药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面停了一步。没回头。「——比周济聪明。周济只想着怎么把方子做完。你想的是——先活到那一天。「
门帘掀开了。冬天的冷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擦过地面,像一双冰凉的手。
「但比周济难救。「孟岐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周济只治病。你——你要治的是天下。拿治天下的身体来治天下——这不是治,是耗。「
门帘落下了。
偏殿里恢复了安静。
刘承训坐在案后。面前是空碗丶药粉丶和一张白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行字:
天台乌药——两浙。
明州贝母——两浙。
建州紫芝——南唐。
泉州沉香——闽国。
看了很久。
然后在四行字的最上面加了一行:
「南方。「
两个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扇很远的门。门后面有他需要的东西。但门前面——隔着山丶隔着河丶隔着三个割据政权丶隔着千军万马丶隔着他自己那具随时可能崩塌的身体。
他凑到炭盆上。
纸片被蓝色的火焰卷起——先是边角变黄丶然后发黑丶然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火焰把五行字一个一个地吞掉——先是「南方「,然后是「天台乌药「,然后是「明州贝母「——最后一个被火焰吃掉的字是「闽国「的「国「。
灰烬在盆里散开。轻飘飘的。被炭火的余温吹动了一下——像一片灰色的蝴蝶翅膀。
他看着灰烬。
南方的事不急。急的是汴京。急的是太子。急的是——苏逢吉接手安民之后的这三个月。
但南方——他记住了。
不是今天才记住的。是今天又多了一个理由。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铅灰变成了灰白——冬天的太阳在云层后面慢慢地丶懒洋洋地往上爬。老槐树的枝丫在光线的变化里从焦墨变成了淡墨——轮廓清晰了一些。
那只乌鸦还在枝头。缩着脖子。今天它没有叫——也许太冷了。乌鸦也怕冷。
刘承训站起来。右膝在起身时传来那熟悉的钝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嵌在骨头缝里,每动一下就提醒他一次。他扶着案角站了两息。等血流恢复了。
走到窗前。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
冷。
但清醒。
他想起孟岐刚才说的那句话——「比周济难救。「
是啊。难救。
一个只想治病的人,找到药就行了。一个想治天下的人——药只是其中一味。他还需要时间丶需要人丶需要制度丶需要一个不会在他死后崩塌的朝廷。
药材在南方。
时间在身体里。
人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
而制度——还没有影子。
他把窗关上了。
转身回到案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等。「
看了一息。
没有烧。
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等——是现在唯一正确的事。等苏逢吉犯错。等杨邠的天平倾斜。等父亲下最后的决心。等南方的门有一天被推开。
等的时候——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摆好。
副本已经在赵守微手里了。
韩德裕的一百人已经在禁军里了。
冯道的人情已经记在帐上了。
孟岐的粥每天都在喝。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起眼。每一样都还没到用的时候。但它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像冬天的树根——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地下面的根在暗暗地蔓延。等到春天一到——该发的芽一个都不会少。
他把笔放下。
「王殷。「
门帘外面的回应几乎是立刻的——王殷一直在门口。
「属下在。「
「去问问赵守微——副本抄到哪里了。「
「是。「
脚步声远去了。
偏殿里又只剩刘承训一个人。
他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白色的沉淀已经被他喝乾净了。碗底光溜溜的,只有一圈淡淡的药渍。
他把碗放回案角。跟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始想今天的事。
冬至宴上杨邠被留下了。留了一个时辰。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杨邠从寝殿出来之后,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
王殷的人看到的——杨邠站了大约二十来息。然后走了。
二十来息。
一个在朝堂上从来不浪费一息时间的人——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站了二十来息。
这二十来息里他在想什么——刘承训大概能猜到。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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