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悄然布局(2 / 2)
茶税一事,看似不大,却关乎国计。朝廷兴办崇文馆,供养夫子丶招收学子丶修建藏书楼,乃至后续遍设州县乡学,处处都需银两支撑,若是茶税能顺利收缴,国库便能即刻充盈一大笔。
可茶商亦是民生之本,若是赋税过重,逼得茶商弃业跑路,反而得不偿失;赋税过轻,朝廷又无利可图,其中分寸,需反覆斟酌,分毫不能差池。
房玄龄与户部官员为此争执不下,不知商议了多少回。有人主张徵收重税,直言茶叶买卖暴利滔天,朝廷理应重税抽取;有人却力主轻税,坦言茶叶产业链绵长,牵扯甚广,重税之下,茶农丶茶商皆会抵触,就连边疆互市的胡人也会受影响,极易引发乱象。几番争论过后,房玄龄终是定下最终方略:轻税宽基,广开徵缴面。不单独对某一环节重税抽取,而是从茶农种植丶茶商贩运丶脚夫运输丶店铺售卖,每一个环节都微量徵税,积少成多丶聚沙成塔,长远来看,远胜杀鸡取卵丶竭泽而渔。
魏徵看过这份章程,沉默良久,只沉声赞道:「房相此举,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茶税之议传入崇仁坊,五姓七望在长安的府邸之中,顿时暗流涌动。有人公然站出来反对,叫嚣朝廷茶税是与民争利,违背圣人教化;孔颖达当即在政事堂引经据典,厉声驳斥:「圣人亦言『不患寡而患不均』,茶叶买卖获利颇丰,朝廷适度徵税,何错之有?难道任由商贾牟取暴利,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却视而不见吗?」
房玄龄私下与李恪谈及此事,不由轻声慨叹:「他们哪里是反对收税,分明是惧怕朝廷充盈国库。朝廷有了银两,便能大兴办学,办学便能广纳天下寒门人才,日后朝堂用人,便不再依赖他们世家子弟。他们真正惧怕的,是失去独揽人才丶把持朝政的根基啊。」
承运坊第一批受训的老兵学成,李恪陆续将他们派往大唐各地盐矿。
五十七个人,恰似五十七枚坚不可摧的钉子,狠狠钉进了大唐盐业的命脉之中。有人前往河东盐池,接管帐目丶清查库存丶整顿矿工队伍,将那些与世家大族勾结的工头逐一撤换;有人奔赴淮南盐田,面对当地顽固势力的百般阻挠,他们毫无惧色——只因他们身后,是巍巍大唐,是圣明天子,是蜀王李恪。
赵大年是第一个领命出发的,临行之前,李恪将一副精心备好的楠木算盘递到他手中,语重心长:「到了盐矿,帐目便是性命。这算盘取自程将军府中,木质坚实,拨弄声响清脆,你且收好,守好每一笔帐目。」
赵大年颤抖着接过算盘,低头看了看自己残废的右臂,猛然跪地,对着李恪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身旁众人急忙搀扶,他却沉声说道:「俺这条残命,是殿下给的!此番前去,俺必定替殿下守好盐池,替大唐守住这盐业命脉,万死不辞!」
数月光景,大唐盐业彻底易主,从世家大族的私产,变成了朝廷稳固的钱袋子。从矿盐开采丶精盐提纯,到物资运输丶终端售卖,朝廷牢牢掌控住每一个环节,再不容世家插手分毫。
世家大族就此断了最丰厚的一条财路,元气大伤。崇仁坊内那些高门府邸的掌权者,闭门不出,摔杯砸盏,满是怨怼却无可奈何。消息传至政事堂,房玄龄正伏案修订茶税章程,手中笔微微一顿,头也未抬,淡淡开口:「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岂能不恨?可恨又有何用?没了银两支撑,他们拿什么在朝堂之上争权夺势?这世间的道理,向来就是如此简单。」
另一边,房玄龄的茶税章程,终于定稿。
他将厚厚一沓梳理完毕的文书送入宫中,没过几日,便得了陛下御批。太子李承乾那日在御书房侍读,恰好听闻房玄龄细细禀报茶税推行的各项关键,将其中利弊拆解得明明白白。
李承乾听罢,沉默许久,终是开口问道:「父皇,茶税若是全面推行,边疆会不会因此生出动荡?」
李世民并未作答,一旁的魏徵上前,沉声回道:「太子殿下放心,茶税只针对中原茶商买卖环节,绝不加价于胡人互市,边疆茶价分毫不变,朝廷赚的是商贾流通之利,而非胡人物资之利。边疆安稳与否,从不在赋税轻重,而在朝廷是否有充足银两养兵强军,稳固边防。」
崇文馆在崇仁坊拔地而起,揭牌那日,虞世南亲临现场,连道三声「好」,难掩欣喜。
孔颖达正在拟定天下办学章程,以关中为起点,再逐步推行至河东,循序渐进丶稳扎稳打,不求急功近利,但求根基稳固。洛阳崇文馆分馆,也已开始着手选址。
承运坊内,第二批受训人员的选拔,已然悄然开启。
李恪独自站在承运坊的院落中,抬头望着沉沉夜空,脑海里一一闪过那五十七名老兵的面容。那日他们出征远行,程咬金在坊门之下,逐一为他们递酒送行,此去经年,归期未可知。盐池边的熬盐大锅,依旧日夜不歇,灶膛里的烈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夜空,锅里翻滚的精盐,雪白剔透,恰似贞观四年的初雪,缓缓覆上长安城的街巷。远处盐矿的点点火光,似烧红的利刃,又似寒冬日里,百姓灶膛中透出的一抹暖意。
寒风从窗缝中灌入,暮色半明半暗,将院落里所有人的身影,都晕染成同一抹厚重的轮廓,宛如初雪覆城,沉静而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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