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六十九章 远谋(2 / 2)

加入书签

「第三,建立自己的根基。唐人在倭国不受欺负,你们要想办法立足,做生意也好,开医馆也好,总之要扎下根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才能清。

「第四,为将来做准备。也许三年五年,也许十年八年。等大唐的水师踏上倭国海岸的那一天,需要有人在岸上接应。需要有人提供情报,需要有人带路,需要有人里应外合。」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有多问一句。这些人都是薛仁贵亲手挑选的,忠心丶嘴严丶不怕事。他们知道自己的命是谁给的,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丶不该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从李恪的话语里听出了那份笃定——殿下不是在说一个遥远的幻想,而是在讲述一个迟早会到来的现实。

李恪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如何联络——每三个月通过往返两国的商船传递消息,暗语写在经文夹页里;如何传递消息——情报要分为数份,分人分船携带,即使有人失散,信物和约定的接头暗号也能让他们重新聚拢;遇到危险如何脱身——每个人身上都揣着两块金饼和一张写有秦府暗记的纸条,若是失散,到指定地点报上暗号,自有人接应。事不可为时,不要硬拼,保命要紧。每一条都说得很细,像是反覆推演过无数遍。

末了,他站起来,朝在场的十几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此行,千里迢迢,孤悬海外。本王在此,拜托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还礼。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不知要几年才能回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做的这件事,不是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是为了大唐,为了后人。

遣唐使团的队伍出了东门,沿着官道缓缓东行。

陈远走在队伍中间,灰布僧袍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周德威走在他身后,没有了陌刀和硬弓,腰间只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戒刀,但那双粗壮的大手,就是最好的凶器。孟长青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眉顺目,手里捧着一卷《法华经》,口中念念有词。赵虎和孙豹分别走在队伍两侧,他们看起来最不起眼,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山,看路,看岔口,看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地形。

郑海走在队伍最末尾,他怀里揣着一幅手绘的海图,是李恪根据记忆画出草图,又找了熟悉东海海路的老海商修校过的。图上标注着从登州到倭国筑紫岛的航线丶洋流和季风风向。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幅粗略的草图,但郑海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比一船丝绸还重。

陈远回过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城墙上的积雪白茫茫一片,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隐隐约约,他仿佛看到城墙上站着几个身影,其中一个裹着狐裘披风,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站得比任何人都稳。他没有多看,转过头,裹紧了僧袍,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走。」

薛仁贵站在城墙上,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李恪站在他旁边,紧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冬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仁贵,你说,他们能成吗?」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殿下选的人,臣信得过。周德威在军中时便是数一数二的猛士,孟长青找了大半辈子的矿,赵虎和孙豹翻过的山比大多数人走过的路还多,郑海在海上的日子比陆地上还长。这些人凑在一起,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此去不知几年。」李恪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低了下来,「但愿还能再见到他们。」

「能。」薛仁贵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殿下选的不是寻常之辈。」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李恪的肩头,落在薛仁贵的盔甲上,落在空荡荡的官道上。远处的地平线上,遣唐使团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像一串小小的蚂蚁,在茫茫雪原上缓缓移动。陈远丶周德威丶孟长青丶赵虎丶孙豹丶郑海,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走进了那片陌生而遥远的土地。

李恪没有急着回宫。他站在城墙上,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十几个人走了,带着他的嘱托,带着大唐的种子。他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扎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来。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去了。有些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如果不种,就永远不会有收获。

遣唐使团的队伍在风雪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尽头。长安城里的市集依旧热闹,宫里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偶尔有人提起那些远渡重洋的倭人,也只是一句「那些小矮子终于走了」,便再无下文。没人知道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秦府后院的厢房里谈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十几个混入遣唐使团的汉人,此去背负着怎样的使命。

李恪转身走下城墙,薛仁贵跟在他身后。雪越下越大,长安城渐渐被白雪覆盖,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绘制的画卷。冬天才刚刚开始,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定了。有些事情,值得等上几年,甚至几十年。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