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无声(2 / 2)
「刚才坑底到底怎么回事?」
石秉烛压低嗓门,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块儿。他走在宁彻左侧,步子放得很碎,明摆着就是不想让这个话题被夜风吹散。
「没什么东西,我们就出来了。」宁彻随口回答道。
「怎么可能?」石秉烛是一脸的不信:
「慕清明进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充血了,出来的时候整张脸跟锅底一个颜色。你跟我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刚才那股绝望的气息是怎么回事?那个能量乱流,你当我没长眼睛?」
石中玉没说话,但脚步往这边挪了半步,侧着耳朵听。
宁彻没有停脚,继续解释道:「里面确实没有活物,也没有法器,我都不知道他带我来这干什么。」
「原本镇压的不知道是什么妖兽,慕清明好像知道什么,可能那东西对他很重要,所以他反应这么大。但说来也奇怪,我们进去之后只剩下锁链还挂在那了。
也不知道这阵法好好的,其中镇压的东西怎么就不翼而飞了。也许是过得太久,已经彻底烂掉了?」
石秉烛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的后脑勺,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步态里读出点什么。但宁彻走得四平八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
石中玉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慕清明大动干戈,亲自坐镇西山,你告诉我他图的就是一个空坑?」
「石姑娘,」宁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慕清明什么都知道?」
石中玉一愣。
宁彻收回目光,继续赶路:「这种事情谁能预料啊,谋划会因为一些意外失败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没往下说。
石中玉也没再反驳,她抿着嘴,明显还在消化。
石秉烛沉默着走了十来步,脑子里反覆回放坑底的画面。
慕清明冲进阵法时的步法——那种急切不是装的,一个修为远超在场所有人的修行者,身形差点踩偏阵路,说明他心绪已经乱了。
到了阵心之后的错愕,整个人定了两三息才回过神,那也不是演的。
对得上。全都对得上。
「可那股绝望的气息……」他还是不甘心。
「可能是妖魂消散时最后的怨念。」
宁彻摊手:「我倒是没感觉到,不过任是谁被困死也不能没有怨念吧,更何况那里镇压的,想必是极为强大的妖王,怨气经久不散也很正常。」
石秉烛还是感觉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再深究。
因为深究下去,就明摆着他不信任宁彻了。信任这种事一旦开始打折扣,就再也回不到原价。
而这一晚上,宁彻用行动证明了太多东西,他是如此有价值的年轻人,就算真的有什么谋划没有透露,当然也不值得为此化友为敌。
他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是最好的结果。慕清明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后面肯定要找补——回去之后你收着点,别落话柄在他手里。」
「嗯。」
宁彻应了一声,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收了回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错落地踩在山路上,谁也没再开口,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有些事情不问,是最好的回答。
石中玉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敷衍,不是石家大小姐惯用的那种礼节性的弯弯嘴角。她是真的笑了出来,喉咙里漏出一点声,连眼尾都跟着弯下去。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
宁彻没搭腔,他并不为此感到有什么荣幸。
石中玉也没指望他搭腔。
三人重新拉开步子上路。
夜风从山谷间灌过来,吹得人衣衫咧咧作响。月亮挂在天上,比来时暗淡了几分,像是被刚才那一柱光华抽走了什么精气。
宁彻跑在最前面,步伐放得开,呼吸绵而长。月兔呼吸法在经脉中自行运转,把奔行的体力消耗一点点转化成修行的养分。这个法门妙就妙在这里——别人赶路是纯粹消耗,他赶路是移动的修炼场。
他脑海深处,那部完整的经文安安静静地盘踞着,一个字都没有丢。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条大鱼。
身后传来石中玉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说给石秉烛一个人听的。但夜里太安静了,风向又刚好对着宁彻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我以后如果要嫁人,也得找个这样的。」
石秉烛哼了一声,没接茬。
宁彻耳根一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步子反而迈得更快了。
但石秉烛脑子里装的不是这种事。
他在想慕清明。
今晚这盘棋,从头捋一遍——放任宁彻破阵,不阻拦,不干涉,等阵法激活之后才动手抢路入阵。如果里面真是空的,如果收走的真是一截没用的死骨头,那慕清明今晚的全部投入,换回来的就只有一个笑话。
一个笑话。
慕清明会允许自己成为一个笑话?
石秉烛越想越不对劲。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他在黑水城经营多年,每一步棋都有后手。他调走锺红药丶支开各路人马丶亲自守在西山——哪怕退一万步,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也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可他要从哪里找补?
从宁彻身上?还是从今晚所有参与者身上?
一个念头浮上来,石秉烛打了个寒噤。
还是说——西山这一局,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引子?
他抬头看向前方宁彻的背影。年轻人跑得很稳,脊背挺直,步子里有一种不属于八品修行者的从容。
石秉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光低估了宁彻,也低估了慕清明。
这两个人之间的博弈,恐怕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城墙的轮廓在天边露出了一条黑线,天色从深蓝里泛出一层灰白。快亮了。
守山营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营门口两个值夜的兵卒歪在门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直起身子,揉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来人,抬手放行。
「辛苦了。」石秉烛笑着和兵卒打招呼。
他们受宠若惊,端正了一下站姿,也回应道:「石班头,您也辛苦了。」
短暂的交流后,三人直奔余从戎办公的书房。路上,能看到有人从营区出来,或去训练,或往外面走,不知要去做什么了。
一切平静如常。
但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谁心里都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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