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戏痴(2 / 2)
「陈导…快,请进。」段易宏赶紧把门拉开,有些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抹布,在床边唯一的一张塑料圆凳上用力擦了两下:「地方太窄,没个下脚的地方,您多担待。」
陈野迈步走进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房间里极其憋闷。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头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发黄的剧本丶《演员的自我修养》以及各种理论书,墙上用透明胶贴着几张磨损严重的话剧海报。
陈野没客套,在塑料凳上坐下。他从大衣内兜里拿出一份剧本节选,以及合同,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这人比较直接,不兜圈子。我看过你在人艺演的几场戏,虽然没有正经台词,但你的形体和眼神在人物状态里。这部戏叫《狂飙》,年代警匪题材。我要找的这个角色叫老默,是个刚出狱的底层苦力,也是个杀手。」
「戏份主要在中后期。这个角色没有任何大喊大叫的爆发戏,台词很少,所有的情绪都得压在骨子里。旁边是合同,你可以先看看剧本节选,觉得能演,咱们就谈。」
段易宏蹭了蹭汗接过了那几页剧本。
作为受过四年正规科班训练的专业演员,段易宏看剧本的眼光十分毒辣。
「老默,劳改释放人员。在监狱里万念俱灰丶准备破罐子破摔时,是安欣给他做了一份亲子鉴定,告诉他外面有个亲生女儿,给了他活下去的盼头。但他出狱后,因为有案底,社会根本不接纳他,走投无路。是高启强把旧厂街的鱼档送给了他,让他有了一个谋生养女儿的饭碗。」
段易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快速地咀嚼着这段背景。绝望无助,被正义拯救了灵魂,却又被现实逼进了黑暗。
紧接着,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老默去执行杀人任务的动作戏:
「老默穿着迷彩服靠在楼道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色彩鲜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随后,他面无表情地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条带血的鱼线。」
看到这里,段易宏抬起头。
「陈导,这个棒棒糖的设定…是为了表现这个杀手心理扭曲,有点变态吗?就像那种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特定符号的连环杀手?」段易宏问得很直接。
「恰恰相反。」
陈野摇了摇头:「这根糖,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段易宏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老默出狱后见到了女儿,他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他女儿告诉他:爸爸,有压力的时候吃根棒棒糖就好了。所以,这根棒棒糖,代表着他女儿的话。他在杀人的时候吃糖,不是变态,那是他在干着最黑暗最血腥的事情时,为了缓解压力,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段易宏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悲剧色彩,比任何变态杀手都要震撼人心!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高启强头也不抬地说:告诉老默,我想吃鱼了。
老默得到消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大雨里。」
段易宏反反覆覆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彻底明白了陈野刚才那番话。
「我懂了。」
段易宏慢慢放下剧本:「在老默的意识里,高启强给了他饭碗,让他能把女儿安稳养大,高启强就是他的恩人。他觉得自己这条命就是高启强的。高启强让他杀谁,他就杀谁,没有任何对错观。」
段易宏仿佛已经进入了那个角色:「他在杀人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快感,也没有任何负罪感。就像是在菜市场刮一条鱼的鱼鳞一样,只是为了报恩丶为了养活女儿而做的等价交换。麻木和平静,这就是老默。」
「对。这就是老默的行为逻辑。」陈野看着他:「能接吗?」
「能接。」段易宏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充满饥渴和遇到绝佳角色时的炽热。
陈野将合同推了过去,段易宏目光落在片酬那一栏时,握笔的手一顿。
十五万。
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每个月租金一百五十块钱的地下室里,这串数字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他难以置信带着怀疑问道:「陈导…这片酬,是不是写错了?我…我就是一个边缘演员。」
「没写错。」
陈野看着他,眼神真诚:「你现在的名气确实不值钱。但这十五万,买的是你在中戏学了四年的基本功,买的是你在这地下室里熬了六七年都没被磨灭的心。只要你演活了,你就值这个价。野火映画,只为演技买单。」
段易宏的眼睛憋得通红。
三十岁的西北汉子,在京城的地下室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白眼,从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在此刻,面对这份合同,他的鼻子酸酸的。
他在合同的落款处,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个月底左右开机,具体时间会提前通知。」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公司会再组织一次核心演员的剧本围读,到时候所有的主创都会到场。」
「明白,陈导,我随时待命。」段易宏站得笔直。
事情办妥,陈野重新回到家属院的街道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总,谈妥了?」陆远立刻问道。
「妥了,一把锋利的快刀。」陈野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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