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灵宿之器(2 / 2)
光点接住了灰雾。
咚!
光点的跳动放缓了一拍。
「显部连接稳定。」赫顿先生确认。
李察站在东南角,能感觉到真名石和外墙上那三十四条银带,以及他们四个新入者站立的四个斜角都连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显部完成了。
「准备过桥。」麦克尼尔夫人说。
她转头看了一眼四个新入者。
「爱德蒙丶玛姬丶西奥多丶李察……」
「跟着我和赫顿先生。」
她转过身,面对石棺。
她一脚踏出,整个人的身影从地窖正北的位置上消失了。
烛火猛地拔高,七支圣米迦勒蜡烛的火苗一齐窜到与人等高,又在同一时刻被看不见的手掌按熄。
地下石室的色彩被抽走了一层。
石壁丶石棺丶所有人的肉身轮廓,都褪成一张过度漂洗的旧照片。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正在变得半透明,肌腱底下能看见对面玛姬的脸。
「诸位,我们正在过门。」
赫顿先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声音本身在以太层里被打散又重新聚拢。
李察以前所有进入近岸的体验,到此刻都变成了浅滩里趟水。
主动的潜入是一种比较安全的姿态。
你弯腰,你伸脚,你试探门的角度,你把自己挤进去。
这一次的过门完全反过来。
帷幕之下的大门主动张开,把石室里八个人一齐捞起,捞过门槛,再放下。
他想到之前在泥煤沼泽和高地夏舍的两次潜入。
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踏进过帷幕。
现在他知道了,那时他踏进的最多是帷幕门厅前廊,连鞋子都没脱。
「肉身只是一张纸。」
赫顿先生的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老人在用最低的力度维持讲解。
「物质界里,地板是一个由木头丶铁钉丶地基和重力共同维持的结论。」
「在这里,没有这一层结论。」
「八个人,八张纸,我和麦克尼尔夫人正在替你们捏住。」
「不要乱动。」
风一吹就要飞,但风没吹。
整片地下石室连同八个站位,被两位资深者像捏画稿一样捏在了同一片以太层里。
李察这才敢抬起头。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帷幕之后的惠特康姆磨坊。
抬头是一片无限延伸的「上方」。
「厅」一层一层套起来,往上叠成一道不见尽头的井。
最近的一厅,正好悬在他们这一厅的正上方。
李察的灵感被触动,1881年事件那天的磨坊开始显现。
二十三个工人影子被钉死在被吃掉那一秒,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姿势各异。
有人嘴张到一半,舌头还卡在牙齿后面;
有人手举到一半,手心里还捏着一截没吃完的硬面包;
有人侧脸对着窗外,他刚刚听见某个声音,他还没来得及问出「是谁」。
整片厂房的颜色被压扁了,像一张过曝的胶片。
再上一层,是1340年正在举行封印仪式的礼拜堂。
七位修士围成圈牵住光绳,主教举着一柄高过自己脑袋的十字架。
金色光绳真的在发光,从十字架顶端垂下来。
修士们的嘴一张一合,但李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们用最朴素的虔诚,一字一句念了整整两个昼夜。
两天后他们当中有四个人当场倒下,再也没起来。
麦克尼尔夫人讲过的「粗暴」式封印,李察这一刻全部明白了。
再上一层更模糊。
一片晨雾里的山地,披着兽皮的人围着新立的石柱唱歌。
他能看见歌从他们口中升起,凝成形状,沿石头轮廓往上爬。
再往上看,是更老的东西。
「收回扩散的灵视!」赫顿先生帮他把扩散的灵感线「拉」了回来。
「麻烦您了。」李察低声道谢。
「你的灵感比其它新人高,要自己学会收束。」
老先生在自己那一侧也没回头。
「记住,在这里乱看'上方',你的认知可能会被它扯走一片。
你能扯回来,是因为你后面有人类的传统。」
李察调整呼吸,第一次真正在身上感觉到了传统的重量。
他读过的每一本书,每一份从赫顿先生手里递过来的拓本;
每一段从帝都大学图书馆带回来的隐写文献;
每一位早他几十年丶几百年丶几千年活过的学者……
他们的言辞和知识的重量在撑着,自己才能在这一厅里站得住。
旁边玛姬却倒退了一步,李察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太奶在那。」
最近一厅再往侧面偏过去一点的位置,悬着一片更小丶更紧凑的厅。
那是一座盖尔高地的石屋,屋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膝盖上摊着一块没织完的毛布。
「我没直接看。」玛姬把视线扯回脚下:「我就是……感觉到她了。」
「感觉到没事,看就有事。」
「我懂。」
另一边,西奥多盯着自己的铜罗盘发呆。
罗盘指针在帷幕之下转个不停,一会指向左,一会指向右,没有任何稳定方向。
「我罗盘坏了。」
「没坏。」赫顿先生提醒:「在这里它找不到北,因为这里没有北。」
「……那我抓什么?」
「抓我说话的方向。」
「好。」西奥多把罗盘攥得更紧。
最稳定的是爱德蒙。
青年教士站在自己那一格里,左手按在胸前那枚银十字上,嘴里低声诵着一段经文。
他的脸色比刚下到地窖时更白,但他的脚没动,肩膀也没抖。
李察用灵视瞥了一眼。
爱德蒙的脚下被一道淡淡的光圈托住。
康沃尔路那座小教堂里,一代又一代教士反覆念过的那一段经文,在这一刻穿过爱德蒙这具肉身浮了出来。
爱德蒙背后撑他的人,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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