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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被遗忘的鬼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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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的倔强,有时候比德国人的装甲还要硬。

睡着的她,卸下了那层强硬的丶带刺的装甲。昏暗的台灯光晕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睫毛在微微颤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通常伴随着剧烈的梦境。

显然,那不是什么美梦。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天鹅绒里,那是一个坦克手在最后时刻死死抓着操纵杆。

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英国夜晚特有的湿冷空气透过老式车窗的缝隙渗了进来,带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

让娜在睡梦中哆嗦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丶充满了无助的梦吃:「Papa...la

maison br?le...」(爸爸————房子着火了————)

这一句轻微的法语,在轰鸣的列车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亚瑟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士。

她只是个失去了家丶失去了国丶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斯图卡炸成废墟丶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瓦砾堆里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上,她子然一身。

除了手里那把枪,和对面这个英国男人,她什么都没有了。

亚瑟站起身。

这列豪华列车的减震系统很好,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他拿起放在旁边座椅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

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的光泽,领口是柔软昂贵的水獭毛。

亚瑟用手掂了掂,很沉。

在做衣服这方面,那帮伦敦的老师傅确实舍得用料。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他展开那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轻轻地盖在了让娜的身上。

黑色的皮革覆盖了她那身不合体的制服,包裹住了她瘦削颤抖的身体。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张力—象徵着征服与暴力的纳粹军服,此刻却成了一个流亡者的保护伞,将她与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让娜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是厚重的丶不透风的温暖。

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那柔软的毛领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上面的味道一那是浓烈的菸草味,是那种混合了阿伯丁安格斯牛肉和火药的味道。

那是亚瑟·斯特林的味道。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转而紧紧揪住了大衣的衣襟。

亚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叫军医来处理伤口。

有些伤口,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不疼。

亚瑟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的伦敦,哪里还有半点「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威严?

那曾经昼夜不息丶搏动着世界金钱与权力动脉的璀璨灯火早已熄灭。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防空探照灯余晖,转瞬即逝。

冰冷的车窗玻璃,在夜色的衬托下变成了一面深邃的黑色镜子。

它无声地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命运交织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映着亚瑟那张在硝烟中淬炼得冷峻如铁丶看不出悲喜的脸庞:也映着对面那个裹在敌人的黑色大衣里丶如同受伤野兽般蜷缩熟睡的女人。

两个人。一个是没有灵魂的穿越者,一个是失去家园的流亡者。在这个疯狂崩塌的世界里,在这列开往未知命运的列车上,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珍贵。

突然。哐当!列车压过一个道岔,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让娜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快速摸向腰间。

咔嗒。那是鲁格P08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这是战士的本能。

是每一晚都在担心被割喉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充满了纯粹的杀意,仿佛她还在加来的废墟里,仿佛面前坐着的是拿着刺刀的党卫军。

亚瑟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拔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让娜的目光聚焦了。她看清了对面的人。看清了那头金发,看清了那枚红色的领章,看清了那双湛蓝色的丶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股令人室息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消散了。

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大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也是不是梦。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看到了那熟悉的水獭毛领。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亚瑟。

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依赖。

「长官,我们到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以及长时间未喝水的乾涩。

亚瑟转过头,看着窗外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城市的反光。

「快到地狱的中心了。」亚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期待:「或者,地图上叫它伦敦。」

让娜直起身子,并没有把大衣拿开。

相反,她拉紧了身上的皮大衣,享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皮革表面。

「这衣服很暖和。」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虽然是德国人的皮,但剥下来之后,确实挺暖和。」

「我也很暖和。」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弹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支烟了。他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我是说————」亚瑟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对于两个本该死在法兰西的鬼魂来说,这比什么都暖和。」

让娜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她没有点燃,只是将其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草的味道。

然后,她看着亚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凄美的丶带着法兰西式风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也有火。

「是啊,少爷。」她把烟别在耳朵上,重新缩回那件黑色的大衣里:「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只要别让我们再回去————这件衣服,挺适合我们。」

22:30,大伦敦区边缘。

列车的节奏变了。

那急促的丶充满力量的撞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迟缓的滑行,这头钢铁巨兽在接近巢穴时本能地压低了呼吸。

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肯特郡那些温柔起伏的绿色丘陵,不再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树篱和田野。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巨大阴影压了过来。

密集的维多利亚式排屋挤在一起,屋顶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巨大的工厂烟直刺夜空,喷吐着比夜色更黑的煤烟;泰晤士河的支流在桥梁下无声地流淌。

抬头望去,夜空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丶银灰色的影子。

那是防空阻塞气球(Barrageballoons)。

它们被钢缆拴在地面上,静静地漂浮在云层之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德国轰炸机。

这就是灯火管制(Blackout)下的伦敦。

为了躲避戈林的空军,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家庭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晕。整个伦敦陷入了一片令人室息的丶人造的黑暗之中。

只有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被特制的百叶窗式遮光罩挡住,只漏出一线微弱的惨白光芒。

这是一种战时的黑暗。

它不同于乡村的黑夜,它是粘稠的,充满了紧张丶恐惧和未知的压迫感。

每一个街角都似乎潜伏着间谍,每一片阴影里都似乎藏着绝望。

滋——滋—

车厢顶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电流的杂音。那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整点新闻。

「这里是BBC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毫无波澜的牛津腔在狭长的车厢里回荡。那种声音优雅丶冷静丶充满了上流社会的优越感,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灾难能让这种语调产生一丝波澜。

「————根据陆军部发布的最新官方公报,在亚瑟·斯特林准将的英勇指挥下,英国远征军一部成功从包围圈突围————」

「————这是一次伟大的战略转移,是军事指挥史上的奇迹。我们的部队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和高昂的士气,粉碎了德国人企图歼灭我军主力的妄想————」

「————我们的孩子们回家了。他们带回了勇气,带回了不屈的意志,也带回了必胜的信念————」

声音在继续,赞美在堆砌。

而在车厢里,那些真正的「孩子们」那些满身伤疤丶指甲缝里还有泥丶刚刚吃完死人肉派的士兵们——正听着这些话,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幅抽象画。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有人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虚伪的黑暗。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广播里的战争是宏大的丶光荣的丶充满史诗感的;而他们刚刚经历的战争,是烂泥丶

是断肢丶是肠子流了一地还要爬着走的狼狈。

「哈————」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短促笑声。

麦克塔维什中士靠在椅背上,从牙缝里剔出一块肉丝。

「去他妈的战略转移。」他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在多佛尔时的那种暴躁,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和疲惫。

「老子是逃回来的。像条狗一样逃回来的。什么粉碎了德国人的妄想————那是德国人没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兄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但管他呢。只要能活着听到这种废话,也是一种享受。至少说明我们还在那一边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上帝的名单上。」

22:45PM。滑铁卢车站(WaterlooStation)。

列车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鸣,缓缓滑入了那座巨大的钢铁怪兽腹中。

这里的玻璃穹顶早就为了防空要求而被涂成了死寂的黑色,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锁住了所有的光线。

但在那黑色的穹顶之下,为了迎接这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作秀」,数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被刻意打开。

刺眼的光柱在机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疯狂交错,经过浓重水雾的漫反射,将这段全封闭的站台照得如同白昼般惨白。

这是一种违背自然的丶充满了不真实感的迷幻光明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夜,里面却是亮如手术台的刺眼白昼。

但这光芒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和之前的阿什福德车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提着篮子丶满眼含泪的老妇人,没有滚烫的热茶,更没有那种让人心碎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车窗玻璃,亚瑟冷冷地注视着外面。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普通民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由宪兵拉起的红色警戒线他们把民众拦在了警戒线外。

那些戴着红帽子的宪兵手持警棍,站得笔直,将站台封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警戒线后面,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一群穿着黑色风衣丶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站在车旁。

他们是军部的高级官员丶情报局的特工,以及斯特林家族的某些「亲戚」。

他们表情严肃,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算计。

这才是伦敦。

冷漠丶秩序丶政治。

这里不关心罗比·麦克唐纳是不是爱吃肉派,这里只关心这支部队能不能成为政治筹码,只关心这几千条枪会不会变成不稳定的火药桶。

在列车完全停稳之前,亚瑟站了起来。

他走到正在对着窗外发呆的赖德少校身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准备干活了,赖德。」

赖德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亚瑟正指着车窗外那片名为「文明世界」的黑暗,指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别苦着脸了。我知道你不想面对那些家属,也不想把那份名单交上去。」亚瑟的声音很轻,「但今晚,我们要面对的是比党卫军更恶心的东西—政客。」

列车停稳前的一刻。咔哒。私人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亚瑟·斯特林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军装。

那件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依然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戴上大檐帽,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低帽檐,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也遮住了所有的疲惫。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厢。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探出头来的士兵。第51师的苏格兰人丶

冷溪近卫团的英格兰人丶第12摩步师的法国人。无数双眼睛在烟雾缭绕的走廊里看着他。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亚瑟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把背挺直了!」亚瑟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低沉,有力,权威,瞬间压过了外面的蒸汽声:「别跟个难民一样下车。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的软弱。」

「把你们在加来杀人的那股劲拿出来!把你们面对古德里安时的那股疯劲拿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黑色的轿车和红色的宪兵:「让伦敦看看,什么是从地狱回来的军队!」

「记住,你们不是败军。你们是让德国装甲师做噩梦的人!」

「Yes,Sir!」走廊里传来了整齐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骄傲。

他们整理好衣领,擦乾嘴角的油渍,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直。

哐当—

车门被猛地推开。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的吐息,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站台,也吞没了那些在那儿等待的官员。

镁光灯再次亮起。

砰!砰!砰!

这次是伦敦官方摄影师的镜头,那是用来记录历史的光芒。

在白色的迷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亚瑟·斯特林第一个踏上站台。

在他身后,是全副武装丶眼神凶狠的赖德少校;是扛着机枪丶一脸横肉的麦克塔维什中士;是那个裹着德军黑色大衣丶目光如狼的法国女军官让娜。

再往后,是成千上万名眼神冷酷丶满身杀气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从蒸汽中走出。那不像是一支回家的部队,那更像是一群入侵者,一群野蛮的丶危险的丶带着血腥味的掠食者,闯入了这座沉睡丶虚伪且肥美的城市。

亚瑟停下脚步。他站在蒸汽的边缘,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群等待着他的政客和将军,注视着那片漆黑如墨的伦敦天际线。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白厅的会议桌,看见了斯特林家族的董事会,看见了无数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在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斯图卡的尖啸。

在这里,子弹是无形的,但它们比德国人的88毫米炮弹更致命,更肮脏。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黑色皮大衣的下摆,露出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

「走吧。」亚瑟迈开脚步,大步走进那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消散在伦敦湿润的雾气里:「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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