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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活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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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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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号车厢属于冷溪近卫团。

穿过连接处的风挡,拉开厚重的橡木门,气氛截然不同。

如果说隔壁是悲伤的守灵夜,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进行晚课的移动修道院。

安静。只有金属机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咔嚓——咔嚓——那是恩菲尔德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

滋——滋——那是涂了油的擦枪布滑过枪管的声音。

作为陆军最精锐的近卫部队,冷溪近卫团的士兵们即便在撤退的列车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敬畏的纪律。

他们没有像隔壁那群苏格兰人释放情绪。

对于大多数近卫军来说一麦克塔维什例外,情绪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他们坐在丝绒座椅上,就和坐在兵营的板凳上一样笔直。他们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那是他们唯一的信仰。只要枪还是亮的,只要枪栓还能拉动,他们就还是军人,而不是难民。

在车厢尽头的=张摺叠桌前,赖德少赖独自坐着。

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作为诺福克团的军官,按理说,他此刻本该待在列车尾部那几节拥挤的车厢里,和他那些正在用脏话和荤段子来发泄压力的步兵兄弟们挤在一起。

但亚瑟·斯特林那个霸道的混蛋完全不讲道理。

「你是我的临时参谋长,也是我的副手,赖德。别想跑去后面偷懒。」就因为在登车前亚瑟的这一句话,他被强行从自己的部队里「抓了壮丁」,直接塞进了这就连呼吸都透着刻板纪律的车厢。

但赖德没有擦枪。

他不是近卫军,没那种强迫症。

他的配枪—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被随意地扔在桌角,旁边放着一顶沾满油污的贝雷帽。

他在干一件比擦枪更沉重的事。

昏暗的台灯光圈下,摊开着一本黑色的牛皮封皮记事本。赖德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墨水在笔尖凝结成一颗黑色的泪珠。

沙沙——沙沙—那是钢笔最终落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刮骨的噪音。

他在写一份名单。

既然被亚瑟拉来当了这个「大管家」,他就得负责处理这份最棘手的「屠夫帐单」。

这是一份不仅仅包含他所在的诺福克团,也包括了沿途所有无法确认归属的散兵的阵亡名单。

他必须把这些名字带回惠灵顿兵营,亲自交给陆军部,然后再由那些冷漠的文员去通知家属。

这也是每一个幸存的指挥官最害怕面对的时刻—一清点。

爱德华·霍克少校(第一营营长)—一阵亡(死于弗尔内阻击战后伤口感染)。

赖德写下这个名字时,手抖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想起了霍克把指挥权交给亚瑟时的眼神,那种把几百条命托付出去的决然。

查尔斯·温莎上尉(二连连长)—失踪(最后目击地点:尼乌波特大桥,疑似中弹落水)。

「失踪」,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它意味着没有尸体,没有坟墓,留给家人的只有无尽的丶折磨人的等待,直到希望变成绝望。

托马斯·贝克中尉—重伤(右腿截肢)。

列兵约翰·史密斯一赖德的钢笔尖停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上,笔尖戳破了纸面,渗出一团墨渍。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一周多前在勒帕拉迪斯那个农舍后的画面。

当时他们已经举起了双手,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块白手帕。

赖德记得那种撕布机一样的MG34机枪声,记得史密斯被子弹撕碎时的眼神,以及党卫军士兵踩着尸体补枪时的狂笑。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他绝对不能告诉史密斯的母亲,她的儿子是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被杀掉的。

他咬着牙,在名字后面重重地写下了一行谎言,一行充满了尊严的谎言:

6

于卡塞尔突围战中,向敌军机枪阵地发起决死冲锋,英勇阵亡。」

列兵戴维·琼斯—

赖德再次闭上了眼睛。

琼斯才19岁,是团里跑得最快的传令兵。当赖德在率领诺福克团残部撤退途中找到他的尸体时,琼斯的腿已经被打断了。

但他不是死于枪伤。

他的胸口和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刺刀的创口——那是党卫军在清理战场时,拿伤员当刺杀训练靶子留下的杰作。

那个总是笑着给赖德递烟的孩子,死前因为剧痛把满嘴的牙都咬碎了。

赖德的手指剧烈颤抖着,钢笔几乎握不住。

这笔债,他记下了。

骷髅师,这份仇他记下了。

但他不能把这份残酷带回伦敦。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杀意盎然,但落笔却无比温柔:「为掩护连队撤退,坚守阵地至最后一刻,光荣牺牲。」

赖德写完这一行,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质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威士忌。

烈酒烧灼着喉咙,却烧不掉那种刻骨的恨意。他把这些名字变成了英雄。而真相,那个关于屠杀丶关于党卫军暴行的真相,他会装进自己的枪膛里,下次见面时,还给德国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指移动,让笔尖艰难地滑向下一行。

名字。这不仅仅是名字。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这一页纸上那些密密麻麻丶

甚至有些潦草的黑色墨迹,仿佛都在扭曲丶蠕动,重新变回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赖德甚至不敢眨眼。

理智告诉他,这些人的尸体此刻正泡在法兰西那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可能已经肿胀丶腐烂,正在被苍蝇和肥硕的沟鼠啃食,变成了根本无法辨认的肉泥。

但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面孔就鲜活得可怕,甚至比坐在他身边的活人还要清晰——

他记得史密斯欠他的五英镑还没还,记得琼斯在战壕里给他看过刚满月女儿的照片笑得像个傻瓜,记得那个总是抱怨牛肉罐头难吃的老兵————

此刻,他们都挤在这张薄薄的纸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静静地看着他。

赖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比在加来拿着冲锋枪扫射德国人要难上一万倍。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只需要一秒钟的狠劲;但这————这需要用刀子一点点割开自己的心脏,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上面。

但这件事即便亚瑟不主动叫他他也会做,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作为幸存者,作为他们的指挥官,他不仅要背负自己的命,还要背负死者的名字回家。

隔壁的第5号车厢属于法军第12摩步师残部。

再往后走,空气中的味道完全变了。

没有了烤肉香,也没有了枪油味。

这里的味道很单一,也很好辨认。那是浓烈的丶呛人的黑菸草味—那是法国士兵锺爱的「高卢人」香菸特有的味道。

这里的压抑甚至比死亡更沉重。

那是流亡的味道。

对于前两节车厢的英国人来说,无论多么悲惨,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家」

o

滑铁卢车站外就是伦敦,有等待他们的亲人,有熟悉的街道。

但对于这节车厢里的几百名法国士兵来说,这趟列车的终点是虚无。

窗外漆黑一片,那是异国的土地,他们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我们以后怎么办?」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法国中士。

他只有二土岁出头,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捏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菸卷。

「魏刚那个老东西肯定会投降的。广播里都在说————贝当元师要出来主持大局了。」年轻中士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慌,「如果我们留在英国————那我们在家里人眼里,是不是就成了叛徒?如果德国人以后报复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个话题。

只有烟雾在缭绕,模糊了他们的面孔。

「不。」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开口了。

他身上的军装破烂得像是一块挂在身上的抹布,那是布列塔尼地区廉价的徵召兵制服—一显然,大英帝国的慷慨是有边界的。

在那位精打细算的军需官眼里,昂贵的新式羊毛战列服是留给本土绅士的,至于这些讲法语的「穷亲戚」,能有一张坐票就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

他慢慢从怀里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黑白色的,上面是一栋石头砌成的农舍,门口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只要我们手里还拿着枪,法兰西就还没死。」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些迷茫的年轻战友:「那个英国准将————斯特林,他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年轻中士问道。

「在伯尔格突围的时候,我听见他对那个让娜长官说:想回家,就得先杀回去。」」老兵把照片重新贴在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直到我们把德国佬赶出巴黎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有力。

咔丶咔丶咔。

亚瑟·斯特林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准将制服,披着那件黑色的德军皮大衣,只不过嘴里叼着根雪茄。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宪兵。

他并没有带那种高高在上的视察者的傲慢,他停在车厢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法国士兵的脸。

那目光是冷的,但也是稳的,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哗啦—不需要口令。

那个老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年轻中士,然后是全车厢的法国士兵。

哪怕是腿上有伤的,也扶着椅背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他们向这位年轻的英国将军敬礼。

那不是条令规定的上下级礼节,不是盟军之间虚伪的客套。那是一种绝望中的皈依。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在这个法国即将沦陷的至暗时刻,这个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英国人,成了他们唯一的领主,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带他们「杀回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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