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四六风(1 / 2)
是夜,天已经有些微微凉。
细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有些微微发抖。
在乡所被张敢婉拒后,扶苏冒着夜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叔孙氏的家。
叔孙氏的宅院坐落在陵津乡东面的一处高地上,背山面水,青瓦白墙,虽不比墨家的高屋大堂,在这乡间却也显得气派非凡。院门前的石阶被夜雨洗得发亮,两盏羊角灯挂在檐下,火光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橘色。
扶苏刚到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还是先前那个奴婢,此刻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依旧是素白,恭恭敬敬地撑着伞,将他引进院内,走进了三进大宅中的前堂。
屋中黑咚咚的,冷风穿堂而过。油灯摇曳,所见之处,皆是素白。与大秦尚黑的色调格格不入。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便见着了正堂里等候的叔孙勇。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敦实,面膛黝黑,一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腰间系着革带,未着冠,只用一根竹簪绾着头发,看起来倒不像个官,更像是田里刨食的老农。
「恒先生,」叔孙勇起身拱手,声音低沉,「夜雨路滑,劳先生亲至,叔孙某心中不安。」
扶苏还礼:「叔孙公相召,不敢不至。」
两人分宾主跪坐。堂中设了一张粗木案几,上面摆着几碟腌菜丶一壶浊酒丶却有不少粗陶碗,像是刚刚有过集会一般。
随即,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空,照亮了中堂。
紧接着,便是雷声轰鸣。
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扶苏跪坐在案几前,望着眼前被闪电照亮的中堂,饶是有过心理准备,依旧吓了一跳。
在前堂中间的夜色中,摆着一口小棺材。棺木用的是蜀地常见的杉木,尚未髹漆,白茬茬的,在闪电的白光里显出几分刺目的惨澹。棺身很短,约莫只有二尺来长,像是...装不下一个大人。
「叔孙公,」扶苏问道,「这是?」
叔孙勇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又斟满,再饮尽。如此三碗,他才放下碗,伸手摸了摸那口棺材,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孩子的脸。
「这是我第八个孩儿,昨日刚刚殡天。」叔孙勇声音沙哑,摆了摆手,示意奴婢给扶苏倒了碗酒。
「先生可知道,我为何非要告那陈氏之子?」
扶苏没有催他。
只是明白为何报信的奴婢也是一身素白。
叔孙勇从袖中摸出一块麻布,摊在案几上。麻布里裹着几片碎陶,和一个拳头大小的木雕小马。陶片是彩绘的,依稀能看出红黑相间的纹路,是蜀地常见的儿童玩具。那木马雕得粗糙,马腿断了一条,用麻绳重新绑过,绳结系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这是?」
「巫咸之咒。」叔孙勇说道。
闪电又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那陈氏之家,欺我叔孙氏太甚!这三年来,妻妾加起来共产下五男三女,如今只养活了一个成年的女儿,剩下的七个里面有六个得了无治的四六风,还有一个,好不容易活了三岁,却死在郊外的野狼口中,先生可知为何?」
扶苏沉默,他知道叔孙并不是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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