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泽雉(2 / 2)
墨鸿张了张嘴,被巨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大父。」墨鸢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堂中每个人都能听清,「鸢儿有一事,想问大父。」
巨子皱眉:「问。」
「大父方才说,以墨家之于大秦中的地位,给鸢儿另许一门婚事,不是难事。」
「是。」
「那大父可曾想过,」墨鸢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祖父,「墨家之于大秦的地位,是靠什么换来的?」
堂中一静。
巨子的手指顿在凭几上。
「是靠墨家三百年的百工传承?是靠子弟们在工坊里日夜捶打的铁砧?还是靠大父一次又一次,把墨家的女儿送进王侯之门?」
「墨鸢!」巨子猛地睁眼,厉声喝道。
墨鸢没有退。
她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膝前,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剑。
「鸢儿不敢忤逆大父。可鸢儿想问,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恒先生,而是公子扶苏本人,大父还会说这番话吗?」
死寂。
扶苏攥紧了拳。
巨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公子扶苏已死。」巨子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鸢儿,你清醒些。」
「公子扶苏已死,」墨鸢一字一顿地重复,「所以墨家的女儿就要换一个门庭去嫁。那明天若是胡亥倒了,是不是还要再换?后天若是天下乱了,墨家是不是要把所有女儿都送出去,像撒网一样,看哪条鱼能捞住墨家的将来?」
「够了!」巨子猛地一拍桌案,茶盏翻倒,水渍在蜀锦上洇开一片暗色,「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墨家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墨鸢没有躲。
她抬起头,眼中有泪。
泪中带火,是烧穿了十几年顺从之后剩下的丶乾乾净净的火。
「鸢儿知道,墨家离了谁都能转。」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风穿过竹林,停顿片刻之后,才缓缓说了下去,「可鸢儿离了工师之道,转不了。」
巨子愣住了。
「大父问鸢儿想清楚没有,」墨鸢说,「鸢儿想清楚了。」
她转过身,面对扶苏。
眼神清冷,两行泪缓缓落下。
「恒先生,」她说,声音平静,「鸢儿有一句话,想请先生记住。」
扶苏看着她,点了点头。
「鸢儿跟先生走,不是因为先生救过鸢儿的命,不是因为先生许了正妻之位,不是因为先生能给鸢儿什么。」
大堂里落针可闻。
「而是因为在上郡,墨鸢能够以一个工师的身份,站在先生身旁。」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但却像是浸过油的牛筋,格外坚韧。
「鸢儿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鸢儿这个问题。大父不问,墨家不问,婚约不问,所有人都告诉鸢儿该做什么丶该嫁谁丶该成为什么。只有先生问鸢儿,你想走什么路。」
眼泪顺着衣裙,落了下来,但她没有擦,而是依旧瞪大了眼睛。
「鸢儿的工师之道,不值得走一辈子。它值得走两辈子丶三辈子丶走到鸢儿走不动为止。可如果没有先生,鸢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人可以为自己选一条路。」
她转向巨子,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眼泪砸在竹席上,无声地洇开。
「大父,鸢儿不是不要墨家。鸢儿是要用一个墨家给不了的方式,活成墨家的样子。」
她直起身。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恒先生时跟他说的,那时的鸢儿,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重。」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几人听的清清楚楚。
「可经过东里遭贼,经过阳周之难后,鸢儿已经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句话意味颠沛流离,乃至不知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可纵使如此...」
她擦乾了眼泪,望向扶苏。
「鸢儿亦是愿意做恒先生身旁的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愿与恒先生一道,哪怕只能活三年,又有何妨?」
巨子阖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但他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和刻刀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墨鸿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扶苏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墨鸢,只是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跪下。
「巨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恒某不才,不敢许诺鸢儿锦衣玉食丶安富尊荣。但恒某敢许诺,鸢儿的工师之道,恒某愿以命相护。」
她再次叩首。
「谢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鸢儿不孝。」
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巨子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跪在堂中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墨鸢擦乾眼泪,轻声问道:「敢问矩子,那乡啬夫之事可曾算数?」
矩子面色煞白,虚汗如注,无力攥紧了映着光的竹凭几。
「乡啬夫之事,乃是公事,而非私情,只取决于恒先生能否赢下这场比试...你是想好了?」
「正是,但墨鸢还有一句话。」
满堂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大父方才问,若是鸢儿随恒先生去,便莫要自称墨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鸢儿不敢忘,身上流的是墨家的血,心里记的是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这恩情,纵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还不尽的。」
她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乡啬夫之事,还请大父依前言而行。无论恒先生是否赢得比试,鸢儿都随他去,自此之后,在外人面前,绝口不提墨家二字。」
「但在鸢儿心里,大父永远是大父,墨家永远是鸢儿的来处。」
她直起身,眼角犹有泪痕,唇边却带着笑。
「大父保重。」
矩子跌坐在地,阖眼叹息。
「罢了...都是老朽当年的一念之差,墨鸿,去准备比试吧。」
「是!」
望着墨鸿远去的身影,矩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正了正衣冠,双手合抱于胸前,头缓缓俯下,向着扶苏深施一礼。
扶苏牢牢牵住墨鸢的手。
两人恭恭敬敬地向着矩子,回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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