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逆旅(黄昏)(2 / 2)
扶苏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环视屋内。
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是逃亡之人应有的样子。
扶苏走到那胡人面前,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那胡人抬眼看他,目光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扶苏盯着眼前这个被怒死死摁在地上的胡人,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矮了。
狱中那个胡人领袖,身高八尺有余,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挥刀时那股凌厉的气势,扶苏至今记忆犹新。而眼前这个,虽然也是隆鼻深目,但身形最多七尺,被怒压在地上,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先生?」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可是抓错了?」
扶苏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剑尖挑开那胡人的衣襟。
胸口光滑,没有伤口。
今早在狱中,他那一刀虽然被另一个胡人挡下,但刀尖还是划破了那领袖的衣襟。若是同一个人,胸口必有伤痕。
「你是谁?」扶苏沉声问道。
那胡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肉食磨损严重的牙齿,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佐吏堪从门外挤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跳动,将屋内照得通亮。他凑近那胡人,仔细端详片刻,突然脸色一变。
「先生,这人...这人的牙...」
扶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胡人的门齿和犬齿磨损严重,与今早在狱中验过的那具百骑长尸体如出一辙。
「也是个百骑长?」扶苏皱眉。
「不,先生。」堪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看他的犬齿,磨损程度比那具尸体更甚。这说明他...他比那个百骑长吃肉更多丶时间更久。这人,至少是个千骑长!」
扶苏心头一紧。
千骑长。
匈奴的千骑长,统领千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孤身一人住在这间简陋的逆旅里?
「搜!」扶苏站起身,厉声道,「把这间屋子给我翻过来搜!」
县卒和奔警兵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撬开底下铺着的竹席,甚至拆了几处夯土樯。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幅验传丶一些干肉丶几枚半两钱,一把短弓,几支短箭,以及一套在换洗的胡服,这间屋里乾净得像是刚刚打扫过。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瓮牖。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夯土垣墙。月光洒在墙头,泛着清冷的白光,并无任何逃跑之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那舍人呢?」
舍人瘫倒在门框边,脸色灰败,嘴唇发乌,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上吏...救救小人...那胡人给小人喝了什么...让小人听话...不然就不给小人...药!」
话音未落,那舍人便浑身抽搐起来。
「搜!」扶苏吼道,可之前那户已经被拔得乾乾净净,哪来的什么解药?
他心念流转,若是胡人手中有毒,那没道理不往箭上抹啊!
顿时,扶苏猛地重回室内,抓了一支箭出来。
「火把!」
佐吏堪举着火把凑过来,火光跳动,照亮了那支箭。
箭杆是寻常的柘木,箭镞却是匈奴人惯用的三棱式,脊线锋利,倒刺狰狞。最要命的是箭镞根部,有一圈黑褐色的附着物,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乌头。」佐吏堪倒吸一口凉气,「是乌头毒!」
扶苏不知道乌头是什么,但他看得见那老者胸口上蔓延的黑线。
「能救吗?」
佐吏堪摇了摇头。
「不好!」扶苏心中又是一惊,他赶忙回头望去那千骑长,只见那胡人亦是浑身颤抖起来,随即口吐黑血。
显然,也是活不成了。
他顿时明白了。
那胡人所说的那句「巴特尔!下次见面,我必杀汝!」,并不是他的空话。
这个千骑长,便是他给自己留下的第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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