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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龙争虎斗梦一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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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在门外禀报时,菊姬手中的墨锭便顿住了。

「少主……甲斐来报,武田信玄大人……三日前病故。」

墨锭从菊姬手中滑落,砸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泪水尚未流出,整个人却已摇摇欲坠。

她的父亲。

那个曾经将她扛在肩头丶教她骑马的父亲。那个曾把她和母亲关在便女营,那个害得姐姐松姬受尽凌辱的父亲……那个她既怨恨又思念丶既理解又永远无法原谅的父亲———死了。

「菊姬……」上杉景胜站起身,伸手想要扶住她。

菊姬却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朝甲斐方向,双手伏地,肩头剧烈耸动,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她终于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女儿……未能送您最后一程……父亲大人!」

景胜跪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颤抖的肩头,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陪着她,任由她哭着。

暖阁的另一头,油川夫人也跪了下来。她虽是武田信玄的侧室,但心中对信玄的爱有多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此刻骤然听到信玄的死讯,手中的茶碗「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向甲斐方向,发呆良久,最后终于也放声哭了出来。

「主公……主公!」油川夫人的哭声凄惨而悲凉,像是将半辈子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妾身……妾身终究是连您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啊……主公啊!」

她伏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榻榻米,指甲折断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疼痛。她的哭声穿透纸门,在廊下回荡,与屋外的寒风交织在一起。

不知何时,廊下多了一个身影。

上杉谦信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他望着暖阁中跪地痛哭的两个女人,望着她们面朝甲斐方向丶伏地不起的身影,那张清瘦如刀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缓缓走了进来。

油川夫人与菊姬见他入内,下意识要起身行礼。谦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走到窗前,望着甲斐方向的远山,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信玄公……走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越后与甲斐,打了这么久。川中岛五战,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武田……上杉……世人将我们并称,以为……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

「可这世间,能让我上杉谦信敬重者,不过数人耳。武田信玄……便是其中之一。」

他转过身来,看着油川夫人与菊姬,正色道:「夫人,菊姬,你们放心。信玄公既去,武田家便已非昔日之武田家。我上杉谦信,不会趁人之危。传我将令——」

他提高了几分声量,廊外侍从立即跪伏听令。

「武田信玄辞世,越后全军罢兵百日,以示哀悼。」

侍从高声领命而去。

谦信重新望向甲斐方向,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他轻声说了一句,仿佛是说给远在天边的那个宿敌听的:「……你这一走,这天下,便少了一个值得我与之一战的对手了。」

油川夫人伏地叩首,已是泣不成声。菊姬靠在景胜怀中,泪水浸湿了丈夫的衣襟。上杉景胜亦跪在菊姬身后,向甲斐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谦信没有再说话。他默默退出暖阁,独自走回毗沙门堂。堂中烛火依旧摇曳,毗沙门天的法相依旧庄严。他在佛像前重新坐下,却迟迟没有拿起念珠。

「龙争虎斗?……哼哼……到头来还不是浮梦一场……」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落寞。

毗沙门堂内烛火摇动,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堂外寒风呼啸,松涛阵阵,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宿敌的离世而呜咽。

…………………………………

京都,一处占地极广的豪华宅邸。

这座宅邸与京都其他公卿宅院大不相同。院墙高耸,墙头上隐约可见巡逻武士的身影;庭院开阔,不见寻常贵族的假山池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着白沙的练武场。场边架着刀枪剑戟,寒光凛冽,在冬日冷阳下泛着森然的光。

正厅之中,一名男子正负手而立,凝视着挂于壁上一组画作。

此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腰杆笔挺如松。他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双目狭长,眸子开合间精光隐隐,浑如未出鞘的利刃。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鬓边已略见几缕灰白,反倒平添几分沉稳威严。身着一袭深蓝直垂,腰间束着一条黑漆金纹的带子,足踏白袜木屐,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如山岳巍然,令人不敢仰视。

他便是足利义辉。

世人以「剑豪」称之,剑术冠绝当世,罕有匹敌。在这个时空中,他是足利义尊的远房堂弟,却似乎并不热衷于政治,而是一心只钻研迷恋两件事———剑道与名画。

此刻,他就正全神贯注于墙壁挂着的那幅画作之上,仿佛世间再无他物能入其眼。

那是一幅以「观音·猿·鹤」为题的三联画。

左幅画着一只白鹤,单足立于苍松之巅,羽毛纤毫毕现,振翅欲飞,松枝上覆着薄薄一层雪,清冷孤绝,竟与壁龛中供奉的爱剑「鬼切」遥相呼应。中幅画着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眉目低垂,慈悲庄严,衣纹如流水,仿佛隔着画纸都能感受到那悲悯的目光。右幅画着一只猿猴,蹲坐于枯枝之上,一手挠头,一手垂腹,神态憨拙可爱,栩栩如生。

义辉的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久久凝视,仿佛在与画中的观音对话,与那猿猴嬉戏,与那白鹤同翔。

「好啊。」他低声赞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果然是好画,法常大师名不虚传。」【注:《观音猿鹤图》是南宋禅僧法常(牧溪)创作的水墨三联轴禅宗画作品,由《观音图》《松猿图》《竹鹤图》组成,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并列为日本国宝。该组画采用淡墨技法营造空灵意境,通过松猿相依丶竹鹤幽鸣等意象传递禅宗思想,被日本美术史家矢代幸雄评价为「震撼心灵的伟大性」,历史上该画作于1241年经日僧圆尔辨圆传入日本后,对当地水墨画发展产生深远影响,江户时代更是被奉为禅画神品。画面中母猿怀抱幼崽的构图形成未解禅机,被视为需要观者参悟的视觉公案。】

他身后跪坐着一名家臣,名叫细川藤孝,是足利义辉最信任的谋士,也是京都闻名的文化人,精通和歌与茶道。此刻他正襟危坐,望着主公那副沉醉的模样,嘴角微微含笑。

「主公,此画已到手,忍者石川五右卫门那边……」细川藤孝试探着问道。

义辉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画中的观音面上。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忍者?……哼……不过是个盗贼罢了,他的那点心思……我明白……画留下,人……不必再见。」

细川藤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此画?是留在此处,还是……」

义辉终于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格中斜斜射入,正照在他半张脸上,将那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得更加立体。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等宝物,岂能束之高阁?」他缓缓说道,「明日便在府中设一雅集,邀请京都诸位大名丶公卿同来鉴赏。也好让那些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风雅。」

细川藤孝笑道:「主公英明。只是……此画来历,旁人若是问起……」

「便说是义辉仰慕法常大师画艺,辗转求购而得。」义辉淡淡道,「有善画之人画了一幅画,有爱画之人收藏了一幅画———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他重新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画中的观音面上,眼中精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檐下风铃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的练武场上,有武士正在挥刀练习,刀风破空,铮铮有声。

画中的猿猴似在笑。

画外的义辉也在笑。

而此时,他正在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在自言自语,「罗霄……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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