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狂涛怒海露锋芒(2 / 2)
深海之上,夜色如墨,星月尽隐,唯余黑沉沉一片苍茫。远处浪涛不息,反覆拍击船舷,翻起细碎而幽冷的白色浪沫。数百艘战船趁夜潮之势,悄无声息驶出鸟羽港。高帆尽张,舟师桨手整齐划水,起落之间,只余单调沉钝的水声,在寂静暗夜里回荡,沉沉压在每一名将士的心头。
旗舰船头,海风凛冽,吹得罗霄衣袍猎猎翻飞,长发肆意飘舞。罗成按枪立于身侧,银枪在手,神色沉静若水,不见半分波澜。兄弟二人并肩临风,凝望着无边黑海,身姿挺拔巍然,恍若临海镇浪的两尊战神,肃穆凛然。
沉寂许久,罗成忽而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笑意,打破了夜半死寂:「大哥,想必长宗我部元亲那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大军会此时突袭于他吧?」
罗霄微微颔首,目光沉邃,望断沉沉夜色:「彼必不知。纵使略有耳闻,亦断难料我军会于此时渡海奔袭。」
「大哥缘何如此笃定?」
罗霄眸光灼灼,声线清稳,于呼啸海风里透着无可撼动的底气:「九月乃飓风频发之季,历来渡海征战者,皆避此凶险时节。长宗我部元亲坐守土佐,自以为拥海湾天堑,料定我军不敢逆天而行,此番夜半进军,正合兵法诡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破敌制胜,正在此番征伐!」
罗成闻言默然,敛去笑意,遥望着无尽黑暗的海面,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住微凉的枪杆,周身锐气尽数敛藏,只待临敌一战。
片刻后,甘宁大步踏出船舱,一身劲装利落,上前对着罗霄躬身抱拳道:「主公,今夜风向顺遂,潮势极佳。依此船速推算,两日后卯时之前,我舟师定可抵土佐湾。」
罗霄微微颔首,朗声传令:「兴霸听令!大军登陆之后,你亲统水军,严守港口丶锁控诸条水道,不许敌船片帆出入!务必断绝敌军海上退路,同时严防四方援敌,不得有失!」
甘宁拱手沉声应道:「末将谨遵主公将令!」
浩浩船队劈开暗海,破浪疾驰,如一柄隐于黑夜的利剑,直刺远方幽暗。
不料舟行半途,天象骤变。远天之上,骤然浮现一团螺旋状黑云,盘亘苍穹,状如蛰伏黑龙,云层深处雷光隐隐闪动,天威迫人。
甘宁见状面色骤变,疾步上前高声急报:「主公!是气旋黑云,飓风将至!需速速整船戒备!」
罗霄瞳孔骤缩,以他来自后世的知识优势,虽然早已在心中定下应对之策,但骤然看到那如魔鬼之眼般的黑压压气旋,仍然心口起伏,神色凛然。他厉声传令全军:「诸军戒备!收帆七成,独留三角帆控风定向!舵手转舵西南未针,顺洋流斜行避浪!」【注:传统罗盘以二十四山向划分方向,每15°为一「针」,正南为「午」,正西为「酉」,西南介于两者之间为「未」(225°)。】
军令既出,船上将士各司其职,动作迅捷不乱。帆手奔跃桅杆之间,绳索哗哗作响,厚重船帆次第收拢;舵手奋力转动沉重舵轮,战船船身发出沉闷的木质轰鸣,缓缓调转航向,贴合洋流而行。
转瞬之间,狂风自东南席卷而至,呼啸凌厉,如万千厉鬼嘶吼穿空。海面陡然翻涌起丈余巨浪,滔天浊浪层层叠叠拍来,暴雨倾盆而下,漫天雨幕笼罩沧海。战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摇晃,甲板水花四溅,立足之地尽是汪洋。将士们身形踉跄,却无一人惊慌溃散———全军早已提前备防,演练多次,众人死死攀住船舷,稳守阵脚。
「报!」一名信卒冲至罗霄身前抱拳道,「启禀主公,有船只打出信号,触暗礁进水,情况危急!」
「发信号,按预订策略应对,各船立刻启水密隔舱,封死各处舱门!」罗霄立身船头,高声喝令。
「诺!」信卒得令小跑退去。
船舱之内,老练工匠闻声而动,迅速落锁封闭一道道隔舱门板,将船体分隔为独立密闭空间。任凭巨浪反覆撞击船身,破损之处渗入的海水皆被牢牢阻隔,船体浮力不减,于滔天风浪之中始终稳浮海面,未曾倾覆。
甘宁抬手抹去满脸雨水,迎着狂风扬声喝问了望台:「了望卒!速察风向走势,可有避险之机?」
桅杆顶端,了望兵赤着上身,浑身被雨水浸透,却死死紧盯远方云涛,片刻后高声回禀:「西南十里开外,现旋风眼!此处风势稍缓,可暂避天威!」
罗霄目光如电,审度天象水势,当机立断:「传令各船,全速转向风眼!借天隙突围!」
舵手咬牙发力,再转舵轮,各船当即如离弦之箭,斜冲风眼空隙。又行约两个时辰后,周遭狂暴风势骤然衰减,全军将士堪堪得以喘息。未等众人松懈,忽闻「咔嚓」一声脆响撕裂风雨!右侧一艘战船的主桅被狂风生生拦腰折断,失控的船身在浪涛中颠簸乱撞,径直朝着近处礁石冲去,倾覆之祸近在咫尺。
「发抛石索,施救友船!」罗霄当机立断,疾声传令。
周遭数艘战船闻声齐动,瞬时甩出带钩铁索,牢牢勾住失控战船船身,众船合力牵拉,硬生生将危船拖离礁石险地。船上死里逃生的将士惊魂甫定,齐声嘶吼,声浪穿透漫天风雨,震彻沧海。
狂风巨浪之间,罗霄孑然屹立船头,满身铠甲被海水浸透,沉重贴体,身姿却如磐石岿然,分毫不动。他凝眸望去,忽见前方浪涛明暗有异,一道暗流穿梭其间,流速与周遭海水截然不同,瞬时了然,抬手点指,高声喝道:「前方乃逆流水势交汇之地,可借暗流水力,助我船速稳势!」
说罢即刻传令舵手微调航向,整支船队顺势切入暗流之中。借水力相辅,战船破浪前行之势愈发稳健,颠簸之势大减。
……………………………
船队浩浩荡荡,搏风雨,抗巨浪,依靠精湛的行船技术及不错的运气,总算一路有惊无险,驶出了飓风中心。
两日后,待东方天际泛起淡淡鱼肚白,肆虐的狂风终于声势渐颓。漫天雨幕渐渐稀疏,晨雾缥缈之间,土佐湾的海岸轮廓,隐隐显露于沧海尽头。
甘宁浑身湿透,须发挂雨,望着安稳前行的船队,不由得朗声大笑:「主公洞彻天象丶神机妙算!逆势行舟,竟能借天险化险为夷,末将由衷叹服!」
罗霄也徐徐长出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指不由得微微发颤,几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他凝望着迷雾中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声线低沉而冷冽,字字铿锵:「长宗我部元亲,你的覆灭之期,至矣。」
………………………………
建武四年,九月十五日,卯时。土佐湾。
晨雾如纱,笼罩着海面,天地间一片苍茫。岸边礁石嶙峋,浪花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巨响。罗霄的船队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靠近海岸。雾气极重,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正是登陆的绝佳时机。
第一艘登陆艇冲破薄雾,靠岸了。
罗成纵身一跃跳下船,脚踏在湿润的沙滩上,海水瞬间没过脚踝。他提枪在手,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四周。沙滩上空无一物,只有几只栖息的海鸟被惊飞,扑棱棱地飞向天际,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快!动作要快!」他低声喝道。
一艘艘登陆艇如离弦之箭冲上沙滩,士卒们跳下船,迅速列阵,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罗霄的旗舰终于靠岸。他稳步走下船,踏上这片并不陌生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中带着浓重的咸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泥土的气息。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沙土,用力握在手心里,感受着这份真实的触感,随即松开,任沙土从指缝间流下。
甘宁快步走来,抱拳道:「主公,李如松将军的第二路大军已从土佐湾南侧登陆,正往吉良峰城方向疾进。斥候来报,登陆顺利,未遇抵抗。」
罗霄点了点头,神色不动:「韩信那边呢?」
「斥候尚未有报。按行程推算,此刻应已在阿波登陆。」
「命其再探再报!」
「诺!」
罗霄抬眸望向远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冈丰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约可见,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仓啷」一声,拔出「秋风落叶扫」,高声喝令:「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天明以前,兵临冈丰城下!」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军卷起漫天尘土,向着冈丰城方向疾行而去。
罗霄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心中默念:长宗我部元亲,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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