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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浩海黄泉天人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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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丰城巍然峙立,石垣高垒,雉堞连云,箭楼环布,壁垒森严。午后日光斜照,城头青瓦泛冷辉,海风穿城,带起阵阵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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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高耸的天守主楼,步入本丸核心腹地,便是长宗我部氏处理军政大事的议政正殿。这座大殿并非登高御敌的塔楼,而是一方沉敛庄重的朝堂重地,古朴厚重,不事浮华。

整座大殿均以巨木立柱为骨架,黝黑的原木梁柱纵横交错,纹理饱经岁月打磨,沉稳扎实。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深青和瓦,檐口平缓低垂,自带一种隐忍压抑的厚重感。殿前庭院由大块青灰石板铺就,地面被无数人踩踏得温润发亮,平整乾净,不见半分杂草杂物。

殿宇开阔宽敞,四面通透却不空旷,两侧延伸出狭长的廊庑,将整座大殿环抱其中,光影错落间,平添几分幽深静谧。殿外无华丽雕饰,无彩绘纹饰,极简的形制,处处透着武家政权的肃杀与克制。

踏入殿内,格局极简而威严十足。殿后三层台阶,正中央设一方实木高座,铺着暗沉的素锦坐褥,是长宗我部元亲临朝议事之位。四壁素净素雅,没有绮丽装潢,只悬挂着数幅古画,皆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之类,笔墨古朴,大气磅礴,满目皆是军政杀伐之气。

天光从低矮的檐隙缓缓洒落,一半殿宇清亮明朗,一半隐于幽暗阴影之中,明暗交织,氛围沉凝死寂。殿中无风无息,空气仿佛都沉沉凝滞下来。

两厢文武臣僚分立两侧,武士甲胄肃穆,文臣敛声静立,无人私语,无人妄动。整座大殿看似平淡朴素,却藏着掌控一国生杀丶决断四国兴衰的权柄威压,身处其间,自会让人下意识屏息敛气,心神紧绷。

陈宫立于殿前广场,一袭青衫,宽带束腰,孑然一身,无兵卒相随。唯风起鼓荡衣袍,猎猎作响,其神色静穆,波澜不惊。

引路武士按剑侧立,面无表情,抬手肃道:「先生请入殿。」

陈宫微颔首,从容举步,走上台阶,道侧甲士林立,铠明甲亮,戈矛如林,众武士目光如刃,遍扫其身,满含审视与敌意。陈宫视若无睹,步履沉稳,目不旁视。

行至大殿前,殿门大开,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寂然无声。上首端坐一人,身躯魁伟,细目半阖,唇角微挑,似笑非笑,正是长宗我部元亲。

陈宫刚踏入殿内,忽见殿中架着巨釜一口,薪火熊熊,釜中滚油沸腾,热气蒸腾,油烟刺鼻。旁边两名刽子手,赤膊袒胸,体壮如牛,手持鬼头刀,虎视眈眈,杀气扑面。

元亲目光扫过,沉声发问,声虽不高,却威重满堂:「来者可是陈宫?」

陈宫立定,拱手为礼:「在下陈宫,奉吾主罗霄之命,特来拜谒大人。」

元亲冷哼一声,声色俱厉:「陈宫,汝知罪否?」

陈宫面不改色,从容对曰:「宫奉命前来拜谒,心迹光明,不知何罪之有?」

「汝尚敢狡辩!」元亲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汝为罗霄谋士,就该尽心辅佐,却心怀叵测,巧言离间,坏我与驸马姻亲之谊,致公主丶驸马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此等奸佞之为,离间之罪,今日必烹汝于油锅,以泄吾恨!」

言毕,殿内武士尽皆按刀,杀气陡生,气氛肃杀至极。

陈宫闻言,忽仰面大笑,笑声朗朗,响彻殿庭,震得殿中所有人皆面面相觑。

元亲眉头紧锁,厉声喝问:「汝死在旦夕,因何发笑?」

陈宫收笑,双目炯炯,朗声而言:「吾笑大人你身陷绝境,尚自懵懂,不知大祸将至也!」

殿内众皆哗然,元亲脸色骤沉:「狂夫放肆,安敢乱言!」

陈宫不退反进,踏前一步,手指殿内,声如洪钟:「明人不说暗话!大人以为,挟天皇丶囚公主,便可号令天下?联足利丶结毛利,便可抗衡织田?据四国丶凭海湾,便可高枕无忧?」

其声愈厉,字字铿锵:「公岂知,西有毛利虎视,欲吞汝疆土;东有织田秣马,欲破汝城池;北有足利叵测,欲收渔翁之利!吾主顾念姻亲旧情,数却织田夹击之请,不肯加兵于公。若不然,以织田势强,我主兵锐,两路齐发,公安能稳坐此殿?」

一席话说罢,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尽皆失色。

「今公竟欲烹我于殿上,无视四方之格局,欲泄一己之私愤,罔顾土佐之安危。」他慷慨激昂地说着,目光炯炯有神,「我来时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死则死矣,有何惧哉!不过是今我先逝,君旋至矣,吾待君于黄泉尔!」

言罢,陈宫整衣敛容,转身径往油锅而行,步伐从容,衣袂带风,脊背挺如苍松,毫无惧色。

一步,两步,将至釜前——

「且慢!」

元亲急声唤住,语气已无先前怒意,反添几分急切。

陈宫驻足,不回头,傲然挺立。

元亲凝视片刻,神色渐缓,抚掌叹道:「早闻先生胆识过人,忠义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适才乃戏言试探,先生勿怪。」遂急令左右:「来人!速撤去油釜,备下盛宴,本督要款待陈先生!」

陈宫闻言,徐徐转身,神色依旧淡然,拱手谢道:「大人夸赞,宫愧不敢当。」

元亲大笑,下阶执其手,情意恳切,亲自引陈宫入殿,满殿杀气,顷刻尽散。

宴席设于殿内,珍馐罗列,酒香浮动。长宗我部元亲踞坐上首,目光如炬,手指轻叩膝案,似在无声地丈量着来者的深浅。陈宫安坐客席,神色自若,仿佛置身于自家厅堂。两侧陪侍者,有泷本寺非有丶吉田孝赖丶谷忠澄丶吉田重俊等土佐股肱之臣。

酒过三巡,元亲搁盏,沉声问道:「先生远来,想必定有高论?」

陈宫整衣拱手,朗声道:「宫奉家主之命,恳请大人释欢子公主与小公子归伊势,以全骨肉天伦。昔南朝陈亡,乐昌公主与夫徐德言国破离散,分镜为誓,终得破镜重圆。今我家主公亦如徐郎寻妻,日夜悬望。殿下若肯效隋朝杨素之义,成人之美,则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共扶王室,此诚万世之利也。」

元亲不语,眉头微蹙,低头沉思。

泷本寺非有冷笑一声,率先发难:「陈先生之言,何其谬也!欢子乃天皇御妹,金枝玉叶。驸马本当留土佐侍奉,今反远遁伊势,已是悖礼。我家主公念及姻亲,善待公主母子,驸马不感恩戴德,尽早回归,反遣使索人,是何道理?」

陈宫羽扇轻摇,淡然一笑:「泷本寺非有大人此言,宫实不敢苟同。夫妇之道,人伦之始。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今被生生拆散,岂是人情?若真心善待公主,当遂其团圆之愿,而非以骨肉为质,行挟制之实。此所谓『名为爱之,实则迫之』也。」

吉田孝赖接言,声色俱厉:「陈先生巧言令色!口称姻亲之谊,实则包藏祸心。据我所知,织田信长屡催进兵,罗霄皆以『内患未平』推脱,分明是坐山观虎斗,欲待我等两败俱伤,彼收渔人之利耳!」

陈宫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满座皆惊。「吉田大人只见其一,未见其二!若我家主公真欲渔利,何不趁元亲大人因粮草不济退兵之时趁势发兵夹击?届时,土佐必然腹背受敌,情势危矣。然我主按兵不动,正因念公主之情及大人之谊耳!……大人若不信,大可试之,届时……只怕悔之晚矣!」

「这……」孝赖语塞,面露惭色。

一旁的谷忠澄霍然起身,昂声道:「陈先生休要夸大其词!我土佐带甲数万,粮草足支十年,又有海峡天堑,更兼天皇御驾坐镇,大义在我。汝主罗霄,外邦流民,不过侥幸窃据伊势一隅,有何资格与我家主公讨价还价?」

陈宫目光骤冷,直视忠澄:「兵精粮足,能挡织田丶毛利丶足利三家联手否?海峡天堑,能阻众家水师否?至于天皇御驾……若真心尊王,何不即刻还政于天皇,扫清寰宇?今囚之以令诸侯,名为勤王,实为挟持!昔楚怀王入秦而不返,天下悲之。今日尔等之举,与强秦何异?至于我家主公,布衣起家,定伊势丶平北畠,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试问,此等英雄,岂是『侥幸』二字可概?大人井底之见,不足与论天下大事!」语毕,他顿了顿,走近谷忠澄,继续说道:「而你……谷忠澄!……众所周知,尔早年不过是土佐一宫神社里摇铃念咒的神官,若非元亲大人破格提拔,尔至今也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巫觋之流,安敢在此妄谈国事?」

「你!……」谷忠澄惊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面红耳赤。陈宫不待他反驳,接着说道:「今大敌压境,尔不思竭智尽忠以报元亲大人知遇之恩,反倒进献谗言,坐视土佐陷于刀兵水火之中!最可笑者,尔这出身卑微的神棍,竟也敢嘲笑我主是外邦异客?哼,我看尔才是那欺世盗名丶误国殃民的一介莽夫耳!」

「你!……你!……」谷忠澄指着陈宫,气急败坏,瞠目结舌,讪讪落座。

吉田重俊见状,起身缓颊道:「陈先生,非我等吝于放人。公主母子在土佐,锦衣玉食,安若泰山。若归伊势,战火纷飞,万一有失,我家主公何以对驸马交代?」

陈宫长叹一声,语气转悲:「重俊大人,骨肉分离之苦,痛彻心扉,岂是锦衣玉食所能慰藉?公主思夫忧子,形容枯槁,若不早归,恐成沉疴。君不见,多少闺中女子因相思而香消玉殒,一旦……公主抑郁成疾……大人又将何以对驸马交代?是以『安全』之名,行『绝情』之实,宫窃以为不可取也。」

殿内一片寂然,唯闻众人叹息之声。

元亲忽抬眼帘,目光深邃:「先生辩才,本督佩服。也罢,本督非无情之人。只要罗霄肯宣告效忠天皇(此处指后醍醐天皇)陛下,本督便让公主携子随先生归去。」

陈宫沉吟片刻,躬身道:「此事干系重大,容宫修书禀明家主,再行定夺。」

「善。」元亲颔首,「命人将陈先生的书信快船送抵驸马。」

…………………………

六日后,伊势快船破浪而至,将罗霄的回信送抵土佐冈丰城。

陈宫展卷默读,只见信笺之上墨迹淋漓,字迹工整:「臣罗霄顿首,臣本布衣,漂泊山野,蒙陛下天恩,赐婚公主,荣宠至极。每念圣恩,涕零如雨。公主贤淑,与臣伉俪情深。自别以来,日夜思念,寝食难安。今闻公主为臣诞下一子,欣喜之余,更增牵挂。臣虽在伊势,不敢忘陛下之厚恩。每见月圆,必望南而拜,遥祝陛下福寿绵长。公主与幼子,若蒙陛下恩准出行与臣团圆,臣当朝夕焚香,为陛下祈愿。」

阅罢,陈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封信措辞极尽恭敬,满纸皆是君臣之情丶夫妻之爱,却偏偏在「效忠」二字上避而不谈,更无半句结盟的承诺。他心中了然,这定是庞统的手笔——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没给长宗我部元亲留下任何挟制的把柄。

他将信呈至御前。长宗我部元亲反覆研读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微微颔首:「驸马对天皇忠心可嘉,情真意切,愿意效忠天皇陛下,本督甚慰。传令,备车驾,明日恭送公主与小公子出城。」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霜寒露重。

欢子公主怀抱襁褓,伫立在后醍醐天皇紧闭的寝殿门前。窗纸透出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宛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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