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冰冷的舞步〔一〕(2 / 2)
他看到朱利安·梅特涅搂着不同的女伴,在舞池中穿梭,每次经过他附近,都会投来一个毫不掩饰的丶充满讥诮和胜利者姿态的丶夸张的丶无声的口型:「废物。」 然后大笑着旋开,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丶但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土。
他看到菲利克斯·梅特涅与埃莉诺·索罗斯,在舞池的另一端,随着音乐旋转丶进退。菲利克斯的舞姿优雅而充满掌控力,埃莉诺的红色身影在他臂弯中灵动飞扬,两人时而低声交谈,时而相视而笑,配合得堪称默契,俨然一对引人瞩目的璧人。菲利克斯偶尔会向利昂这边投来一瞥,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如同打量路边石子般的漠然,但那漠然深处,却让利昂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丶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还看到,一些与梅特涅家交好丶或依附于索罗斯家族的年轻贵族,在朱利安或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暗示下,开始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无形的丶充满恶意的「真空地带」。他们谈笑风生,翩翩起舞,但总会默契地丶不露痕迹地避开他所站的位置,仿佛他周身散发着某种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丶名为「耻辱」的瘟疫。
孤独。前所未有的丶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这不是在史特劳斯伯爵府那间冰冷石室中的丶物理意义上的孤独,那至少还有明确的界限和「敌人」。这是被整个他所处的丶本该属于他的「世界」彻底排斥丶遗弃丶视为无物的丶精神与社交意义上的彻底孤立。他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丶丢在闹市中央的孔雀,周围是华丽炫目丶却与他无关的风景,只有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他里里外外剖析丶嘲弄。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半支舞曲。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周围的光影丶声音丶人影,都变得扭曲丶不真实。只有那种冰冷刺骨的丶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径直向他走来。
不是那些带着恶意或嘲弄的年轻贵族,也不是那些好奇窥视的淑女。来人身形高瘦,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礼服,步伐沉稳,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丶近乎冷酷的平静。是马库斯·冯·索罗斯。
他走到利昂面前,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冷灰色玻璃,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利昂,既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审视般的冷静。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在利昂苍白僵硬的脸丶微微颤抖的手指丶以及那双空洞得近乎失去焦距的紫黑色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周围的嘈杂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丶意料之外的「拜访」而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悄悄地丶好奇地投注过来。索罗斯家的长孙,那个以冷静深沉丶手段莫测闻名的马库斯·索罗斯,主动接近「霍亨索伦之耻」?他想做什麽?奚落?还是……?
「霍亨索伦少爷。」 马库斯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丶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人?」
利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对上了马库斯那双冰冷的灰眸。他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丶或者至少是回应的笑容,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丶如同砂纸摩擦的「嗯」。
「舞会很热闹。」 马库斯继续说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舞池中央,那里,艾丽莎·温莎刚刚与一位来自罗兰德家族的年轻学者(似乎是奥菲莉娅的堂兄)跳完一支舞,正微微颔首致意,对方似乎还想邀请,但艾丽莎已礼貌地抽回手,转身,似乎准备离开舞池边缘。「不习惯?」
这个问题很微妙。可以理解为简单的寒暄,也可以理解为……某种试探,或者,更深层次的丶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观察。马库斯·索罗斯,这个以情报和算计闻名的家族继承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靠近一个「麻烦」。
利昂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刚才被孤立时更甚的警惕和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集中起最后一丝涣散的理智,声音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还好。索罗斯少爷……有事?」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评估着他的崩溃程度,他的忍耐极限,他此刻的真实状态。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仿佛得到了某个答案。
「埃莉诺性子直,有时候……不太会顾及场合。」 他忽然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利昂猝不及防。「梅特涅家的人,向来擅长把握时机。」
这句话没头没尾,既像是为妹妹刚才的行为(做鬼脸)开脱(虽然毫无诚意),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暗指了菲利克斯·梅特涅的「截胡」是精心策划。但更重要的是,马库斯·索罗斯,索罗斯家族的继承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对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废物」说了这样一番话。这意味着什麽?是索罗斯家族某种隐晦的丶试探性的信号?还是马库斯个人的丶某种难以揣度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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