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丽莎之死》（2 / 2）

故事的结尾，是丽莎在那个寒冷的冬夜，跃入冰冷的黄浦江中，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陆小曼缓缓放下手里的稿纸，眼眶依旧泛红，可眼里却没有了全然的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丶带着反思的茫然。

陆小曼看着陈华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丽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陈华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温声反问：「在你看来，她本该是一朵被时代风雨碾碎的娇嫩白花，遭遇了无常的命运，对吗？」

陆小曼用力摇了摇头，又痛苦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哽咽着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没有人生来就该是被捧在手心的娇花，而其余的人，就该是任人践踏的杂草，这从来都是不公平的。丽莎不是全然无辜的，她的丈夫屠杀过无辜的农民，她自己也从来没把那些底层的农奴当过人看，她享受的一切，本就建立在无数人的苦难之上。」

「可这......是不是太残酷了。」

陈华隐苦笑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在犹豫是否要将这篇文章发表出去了，果然像陆小曼这样的读者，都只是看到了丽莎个人的悲剧，代入了她的遭遇与哀怨，却忽略了她所代表的那个阶级，本身就绝不无辜。

「不对！也许不是这样！」

陆小曼却抬起头来，看向陈华隐，眼里带着几分探寻：「你说，丽莎落到这个下场，真的全是因为那场革命吗？她就算流亡到了上海，也不是只有出卖身体这一条路可以走啊。她会俄语丶法语，会弹琴丶会跳舞，就算去给洋人家庭做个家庭教师，去洋行做个翻译，哪怕去纱厂做个女工，也能堂堂正正活下去，不是吗？」

陆小曼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些零散的念头，也一点点汇成了完整的思考：「可她偏偏不，她把自己养尊处优的贵族生活，当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宁肯去卖淫，也不肯放下身段靠双手吃饭，宁肯在阁楼里等着饿死，也不肯低头做一份辛苦的工作。她总觉得是革命毁了她的人生，可其实，是她自己抱着那个已经死掉的旧时代不肯放手，才一步步走到了绝路上，对不对？」

陈华隐的眼里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笑意，他没有急着说教，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宁愿走向毁灭，也不肯放下身段，走另一条路呢？」

「因为她从生下来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陆小曼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一般，微微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陆公馆里锦衣玉食的生活，想起了父亲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想起了自己从前也觉得，那些街边拉黄包车的车夫丶纱厂里做工的女工，和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脸上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原来自己从前，和故事里的丽莎，竟也有几分相似的傲慢。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她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人伺候，生来就该享受荣华富贵，那些靠力气吃饭的活计，都是下等人做的。可她忘了，她从前享受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些被她看不起的农奴，用血汗换来的。那个旧的时代，本就是靠着压榨无数人撑起来的，它倒了，不是俄罗斯的末日，只是那些靠着吸血过活的人的末日，对不对？」

「你说得很对。」陈华隐温和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这就是我讲这个故事的初衷。丽莎的悲剧，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旧阶级的必然结局。革命从来不是为了摧毁某一个人的人生，而是为了推翻那个吃人的制度，让千千万万被踩在脚下的人，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用再被人随意践踏。」

他顿了顿，看着陆小曼眼里渐渐清明的光，继续道：「就像你说的，丽莎有无数条路可以选，可她偏偏选了最极端的那一条。而这个世道里，还有无数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生下来就在泥里，一辈子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们说的救国之路，就是要给这些人，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陆小曼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稿纸，指尖轻轻拂过「丽莎之死」四个字，先前眼里的迷茫与无措，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取代。

她终于明白，陈华隐写这个故事，从来不是为了让读者为一个贵族少女的陨落掉眼泪，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那个旧时代的真相，和新时代的方向。

「这篇文章，一定要发表出去。」她抬起头，看着陈华隐，语气无比认真，「一定会让很多人，从浑浑噩噩的梦里，醒过来的。」